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兮若把这一切都写进了笔记本里。
不是记录事件。她记录的是更小的东西——杨婶揉面时面粉扬起来的样子,九十岁老太太念花样名字时嘴唇的颤抖,周敏踩缝纫机时脚尖点地的节奏,刘婶儿媳妇被针扎了之后吮手指的那个动作。这些画面太小了,小到除了她,可能没有第二个人会注意到。但她知道,正是这些小的、不被注意的东西,构成了那拉村真正的重量。
第十五天,她写完了第一章。
不是《槐花的重量》的第一章,而是一本她还没有想好名字的书的第一章。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这本书,献给那些低着头干活的人。”
然后她又划掉了。不是觉得不好,是觉得太早了。献词应该是一本书最后写的东西,像绣完一幅作品之后,在背面落下的那枚小小的印章。她现在还不知道这本书会绣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它最后会有多少章,不知道它能不能被写完,不知道写完以后会不会有人看。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在绣了。
第十七天,文化局的人来了。
来了三个人:一个科长,姓方,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个科员,年轻姑娘,姓丁,刚考上公务员没多久,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还有一个请来的专家,是南市大学民俗学专业的教授,姓孟,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许兮若没有安排任何“汇报”。没有ppt,没有展板,没有打印出来的项目方案。她只是带着三个人在村子里走。
先去了绣坊。阿芸正在绣那幅新的槐花,头也不抬。方科长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你这个底色的过渡,用了多少种丝线?”阿芸这才抬起头,说:“底子只有一种颜色。过渡不是靠换线,是靠针脚的疏密。密的颜色深,疏的颜色浅。”方科长弯下腰,凑近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什么。
又去了杨婶的院子。杨婶正在做槐花疙瘩汤,看到人来,盛了三碗端出来。方科长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味道,我在城里没吃过。”杨婶笑着说:“城里的槐花不是这个槐花。我们这儿的槐花,是山上那棵老槐树的。那棵树比我奶奶的奶奶还老,开出来的花,味道不一样。”
孟教授听到这句话,放下碗,问杨婶:“您知道那棵树有多少年了吗?”
杨婶想了想。“没人算过。村里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树就那么大了。再往上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树也那么大。就这么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吧。”
孟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对许兮若说:“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最后去了村口的大槐树下。正是傍晚,太阳斜在西山上,光线穿过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金。树下坐着几个绣花的姑娘,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在打盹,两条黄狗趴在地上,尾巴偶尔摇一下。
方科长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许老师,”他忽然说,“你们申请材料里写的那些——培训人数、课程设置、预期产出——我现在都不问。我就问您一件事。”
“您问。”
“您觉得,这个地方,三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许兮若看着那棵槐树。槐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还剩一些,稀稀落落的,在夕阳里镶了一圈金边。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树下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三年以后,这棵槐树还在。”她说,“树下绣花的人会更多。不光是这个村的,也不光是周边的乡镇。会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人——她们听说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用一根针、一根线,把自己心里的东西绣出来。她们来了,坐在这棵树下,一针一针地绣。有人绣得快,有人绣得慢,有人绣得好,有人绣得不好。这些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重要的是,她们来了。”
方科长没有追问。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疙瘩汤喝完,把碗还给杨婶,说了声谢谢。然后他对许兮若说:“项目批了。”
丁科员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科长,我们不用再看看材料?”
方科长摆了摆手。“材料我看了一百多份了。写得好的很多,漂亮的ppt,完善的课程体系,量化的考核指标。但那些东西,跟手艺没有关系。手艺是活的东西,它长在土里,长在人的手上,长在一日三餐里,长在那些树影底下。我今天看到了,就够了。”
许兮若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许兮若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手艺是活的东西,它长在土里。”
第二十天,高槿之来了。
他是坐早班火车来的,到的时候天才刚亮。许兮若在村口接他,看到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从班车上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坐了一夜硬座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你带了多少东西?”许兮若接过他的包,被重量坠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多。”高槿之说,“你的换洗衣服,安安塞的零食,沈师傅托我带来的三枚顶针——他说是刚做好的,让你试试手。还有你的那盆兰花。”
“你把兰花也带来了?”
“你不是说不放心它一个人在家吗。”
许兮若打开背包侧面的口袋,那盆兰花被一个塑料盒子小心翼翼地装着,盒子上扎了几个透气孔。叶片有些蔫,但根还活着,假鳞茎鼓鼓的,像装满了水的小罐子。
她把花盆端出来,放在阿芸家的窗台上。晨光照在兰叶上,叶片上细细的绒毛微微发亮。
高槿之在村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老杨下了地。老杨起初不让他去,说城里的读书人干不了这个。高槿之说我不是读书人,我是做顶针的。老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递给他一把锄头。
那天傍晚回来的时候,高槿之的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许兮若给他挑泡,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缩手。许兮若说疼吗,他说疼,但老杨手上的茧子比这厚一百倍。她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看了。看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坐在绣坊里,给那拉村的姑娘们讲顶针。
他没有讲什么金属材质、制作工艺、规格参数。他讲的是沈师傅——那个在南市老街上一锤一锤敲了五十年顶针的老人。讲沈师傅的手,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变了形,中指上那块常年握锤磨出来的茧子比骨头还硬。讲沈师傅说过的话——“顶针不是工具。顶针是绣花人的另一根手指。你做顶针的时候,要想的不是铜,不是铁,不是花纹,是那根手指按在针尾上的感觉。”
他拿出沈师傅托他带来的三枚顶针,放在桌上。姑娘们围过来,拿起来试。顶针套在手指上,不大不小,不松不紧,针尾抵在顶针的凹槽里,轻轻一推,针就穿过绢面,顺滑得像热刀切过黄油。
“这就是沈师傅的手。”高槿之说,“他在做这枚顶针的时候,想的不是他在做一枚顶针。他想的是,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会把这枚顶针套在手指上,用它顶着一根针,穿过成千上万次绢面。那些绢面上会开出花来,长出叶子来,飞出鸟来。那些东西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们会存在。”
绣坊里很安静。姑娘们看着手里的顶针,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们用顶针,就是用来顶针的一个铁圈。现在她们知道,这个铁圈里住着一个老人的五十年。
第三天,高槿之坐在槐树下,看许兮若写东西。
“你在写什么?”
“写你们。”
“我们?”
“你,阿芸,杨婶,老杨,刘婶,刘婶的儿媳妇,周敏,方科长,孟教授,丁科员。还有沈师傅。还有那盆兰花。”
高槿之想了想。“题目想好了吗?”
“没有。但我知道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许兮若没有回答。她在笔记本上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槐树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树上最后的槐花落了几朵,有一朵落在她肩膀上。
高槿之把那朵槐花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托着它的那个姿势,像是在托一样很重的东西。
许兮若睁开眼睛,看到了他掌心里的槐花。
她忽然知道了书的名字。
不是《槐花的重量》。
是《托住》。
第二十二天,许兮若离开了那拉村。
走的时候,阿芸送她到村口。两个人站在大槐树下,谁都没说话。槐花已经落尽了,树上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层层的,把天遮去了一大半。
“许老师,”阿芸终于开口,“你还会来吗?”
“会。”许兮若说,“不是来教你们。是来跟你们一起绣。”
阿芸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会想你的”。她只是伸出手,把许兮若肩膀上的一片槐树叶拿掉,然后退后一步,笑了。
许兮若上了车。车开出村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阿芸还站在槐树下。不是挥手,就是站着。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捏着那片从她肩膀上拿下来的槐树叶。
车子拐过一个弯,那拉村消失了。但许兮若知道,它没有消失。它会在她的笔记本里继续生长,会在她下一次落针的时候浮现在绢面上,会在她吃到任何跟槐花有关的食物时重新变得清晰——槐花炒鸡蛋的香气,槐花疙瘩汤的热气,九十岁老太太念花样名字时嘴唇的颤抖,老杨站在月光下的槐树底下的那个背影。
这些重量,她托住了。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她三天前写下的那句话——不是书的名字,是书的最后一句话。
“槐花很轻。托住它的那只手,很重。”
车窗外,夏天的田野一片深绿。玉米已经高过人头了,向日葵刚刚开出黄色的花盘,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上涨,往上长,往太阳的方向去。
许兮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按在封面上。
像按着一块刚刚绣完的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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