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
苏凌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姐”。
她回过头,看见那女孩还跪在地上,拿着那块沾满血的手帕,泪眼模糊地看着自己。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刺下来,照在她瘦小的身上,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照在她紧紧攥着那块手帕的手上。
那一刻,苏凌云恍惚觉得,她看见了当年的小雪花。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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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槐树下,苏凌云重新坐下,翻开杂志。
但她没在看。
她在想刚才那一幕。
那女孩蜷在地上的姿势,抱着头的样子,满脸的血,还有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像得让她心口发疼。
小雪花走的时候,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
她看向肥婆离开的方向。那群人已经走远,消失在洗衣房门口。但她知道,肥婆不会就这么算了。肥婆今天退了,是因为忌惮,不是因为怕。忌惮和怕是两回事。忌惮是觉得你还有可能反击,怕是确定你一定反击。
但她不后悔。
管了就管了,打了就打了。这么多年,她哪次不是这样过来的?为了护着弱小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吃了不该吃的亏。可她改不了。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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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风快结束时,老许从她身边经过。
还是老样子,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在地上找东西。她走到苏凌云旁边时,弯下腰,像是在系鞋带。
“那小丫头,刚才那几个打人的,是芳姐的人。”老许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肥婆最近和芳姐走得很近。”
苏凌云点点头。
“那女孩呢?”
“小云,新来的,盗窃罪,判两年。”老许顿了顿,“听说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人管那种。”
苏凌云的手指顿了一下。
孤儿。
福利院。
她没说话。
老许走远了。
她从杂志上抬起眼,看向放风场入口。
小云正站在那里,被一个女狱警带进来――应该是去处理伤口了。她低着头,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像每一步都在疼。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往老槐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苏凌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苏凌云把杂志合上,站起来。
放风结束的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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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跟着人群往监区走。
经过洗衣房门口时,她看见林小火从里面出来。林小火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囚服,像是刚从烘干线上取下来。她的步子很慢,比正常人慢一半,呼吸很浅,不敢深呼吸――那是肋骨还没好的迹象。
两人擦肩而过。
苏凌云的手轻轻碰了碰林小火的手背。
林小火没抬头,但脚步顿了一瞬。
“找机会见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小火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凌云也继续往前走。
她边走边想,林小火的伤应该好一些了。断了两根肋骨,位置不算严重,但也得养。医务室给的药有限,即使林白已经照顾很周到。监狱里断肋骨的人多了,没见谁躺着不动的。该干活干活,该放风放风,只是干活的时候慢一点,放风的时候躲着点。
林小火在洗衣房干活,每天要叠几百件囚服。那动作需要抬手,需要转身,每一下都扯着肋骨。
苏凌云想起那天在刑讯室里,林小火被打晕过去,被冷水泼醒,然后继续打。她一声没吭,连哼都没哼。
小火,再等等。
还有白晓,还有沈冰,还有她自己。
她们都要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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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307室,门关上。
八平米,硬板床,蹲坑,钉死的窗户。
墙上那些抓痕。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墙上。
今天那个女孩,让她又想起了许多往事。那些她以为已经埋在心底的疼,又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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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后,苏凌云没有睡。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走廊里巡逻狱警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十二点刚过,她动了。
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很凉,但她已经习惯了。她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开始做静力训练。
靠墙深蹲,一分钟。
俯卧撑,三十个。
平板支撑,三分钟。
手腕上电击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她没有停。
三分钟到了。她停下来,靠着墙喘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钉死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铁栏杆的影子。她坐在那道影子旁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那圈疤还没褪,是电击留下的。纱布早就拆了,但疤还在,像一圈暗红色的手镯。
她想起今天那个女孩看她的眼神。那种感激,那种依赖,那种“终于有人帮我了”的眼神。
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以前她护着小雪花的时候,小雪花就是这样看她的。
苏凌云闭上眼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那个女孩,她会继续护着。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想。
这么多年,她唯一学不会的,就是对弱小视而不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