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姐走进洗衣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脸上的伤。
不是新伤,是旧伤。嘴角那道疤是上次火并留下的,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她走路还是那副样子,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斗败了还要硬撑的老母鸡。但她的眼睛不像从前了。从前那双眼睛冷得像刀子,看谁谁发怵。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她走到熨烫区,拿起熨斗,开始干活。没有人说话。旁边的人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不想被牵连。
大脚从烘干区那边走过来。她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芳姐的旧部。她们走到孟姐的工作台前,像四面墙,把光都挡住了。
“这台子是我的。”大脚说,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孟姐没抬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
大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的脸色变了,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我说,这台子是我的。你没听见?”
孟姐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名字写在上面了?”
大脚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有人偷笑,又赶紧憋回去。大脚的脸涨红了,伸手去夺孟姐的熨斗。孟姐的手比她还快,一把抓住熨斗手柄,往自己这边一拉。大脚的手指擦过熨斗边缘,烫了一下,缩回去。
“你他妈――”
芳姐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她走到孟姐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孟姐能闻到她身上的烟味。
“孟姐,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情话。
孟姐看着她。“我不用争。该是我的,就是我的。”
芳姐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该是你的?你看看你现在。手下没了,靠山倒了,连猴子都跑了。你还有什么?”她凑近孟姐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苏凌云会帮你?她自顾不暇。”
孟姐的手攥紧了熨斗手柄,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动手。她只是看着芳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熨斗放下,拿起另一张床单,继续熨。
芳姐站在原地,盯着她。那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孟姐没有抬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
芳姐转身走了。大脚跟在后面,走之前还瞪了孟姐一眼。孟姐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床单,盯着那些褶皱被熨斗一点点压平。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苏凌云站在烘干区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林小火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孟姐撑不了多久。”苏凌云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孟姐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直,但已经没有从前那种气势了。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中午,食堂。
孟姐端着盘子走进去,找位置坐下。她刚坐下,旁边的人就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她又换了一个位置,旁边的人又走了。她换到第三个位置,还没坐下,大脚就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把脚翘在桌子上。
“这位置有人了。”大脚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孟姐看着她。“谁?”
“我。”大脚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怎么,不服?”
孟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里,蹲下来,靠着墙吃饭。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看她。
下午,放风场。
孟姐一个人蹲在墙根下。阳光很毒,晒得她后背发烫。她没有挪地方。芳姐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故意撞了她一下。她没有反应。又撞了一下。她还是没反应。那人觉得没意思,走了。
孟姐蹲在墙根下,盯着地面。地上有一群蚂蚁,在搬一只死虫子。她看着那些蚂蚁,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刚进监狱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那时候她不怕。她有拳头,有胆量,有一群跟着她的人。现在她还有拳头,还有胆量,但人没了。猴子跑了,投靠了芳姐。大脚背叛了,当了芳姐的走狗。剩下的人散的散,躲的躲,谁也不敢跟她站在一起。她甚至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一切已然悄悄改变。
她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眼皮发红。她想起苏凌云。那个女人,比她聪明,比她冷静,比她更能忍。
晚上,苏凌云蹲在煤堆后面,等着下井。孟姐从拐角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今晚我帮你盯着。”孟姐说,声音很低。
苏凌云看着她。“不用。”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孟姐蹲下来,“芳姐在整我。我需要你活着出去。你活着出去,才能帮我查妹妹的事。”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好。”
老葛从锅炉房里出来,看见孟姐,愣了一下。苏凌云说:“自己人。”老葛没多问,推开门。“快进。一小时。”
苏凌云闪进去,林小火跟在后面,白晓断后。孟姐蹲在煤堆后面,盯着周围。
井下,塌方区。
石堆又小了一些。苏凌云用手电筒照着石堆,仔细看了一遍。
“继续从中间开始。”她指着石堆中部,“彻底把那些松的撬下来。”
林小火爬上石堆,把撬棍插进石缝,整个人压上去。石头动了,慢慢被撬出来。白晓在下面接住,用凿子把碎石往两边推。苏凌云负责照明。
一块,两块,三块――白晓突然停住了。“等等。”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岩壁。“这儿是湿的。”苏凌云凑过去看。岩壁上有一小片水渍,手电筒照上去,反着光。白晓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没味道。是淡水。”她又摸了摸岩壁,“不是渗水,是地下水。这后面可能是空的。”
苏凌云的心跳漏了一拍。“能挖开吗?”
白晓看了看岩壁。“不知道。但如果不深,用凿子能凿开。需要时间。”
苏凌云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十分。已经过了一小时十分钟。“明天。明天来凿。”
她转身,往井口走。林小火和白晓跟在后面。
爬出井口,孟姐还蹲在煤堆后面。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人来。”苏凌云点头。“谢了。”孟姐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孟姐没有被毁灭。她只是被打败了。
监狱里的势力真的是一天一个样,苏凌云刚入狱的时候,孟姐那可是如日中天。
她转身,走进监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