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下午3点。
云层压得比昨天更低,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盖在天上。没有风,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浆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热汤。
放风场,女囚们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人在墙根下挤成一团,分享那一点点阴凉;有人在太阳下来回踱步;有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远处的铁丝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她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纸面,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声音。
今天放风场不一样。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同,是气氛变了。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有人在往入口那边看。苏凌云没有抬头。她翻了一页杂志,用余光扫过去。
入口处站着三个人。不是管教,是囚犯。新来的。
最前面那个三十多岁,方脸,短发,面无表情。她的囚服很新,折痕还在,是刚发的。她站在那里,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盯着地面,像是在数水泥地上的裂缝。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眼睛很大,正在四处看,像一只刚被放进陌生笼子里的鸟。第三个是男的,已经被带去五监区了,不在放风场。
苏凌云收回目光。翻了一页杂志。纸面上有字,但她没看进去。她在想那两个人。三十多岁的那个,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刚进来的新人。新人会害怕,会慌张,会四处张望找熟人。她什么都没做。年轻的那个,太活泼了。活泼得也不像新人。新人不会那么快就放松下来。她在看,在记,在数人头。
苏凌云把杂志合上,站起来,拍拍灰。她往洗衣房走。经过那两个人身边时,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但她听见那个年轻的说:“姐,这地方真大。”
声音很甜,甜得像糖水。
苏凌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洗衣房里机器轰鸣,蒸汽升腾。林小火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动作很快,比平时快。苏凌云走到她旁边,拿起一块床单,帮她叠。
“新来的,你看见了?”苏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小火的手没停。“看见了。两个。”
“年轻那个,叫什么?”
“小鹿。听说的。”林小火把熨斗放在台面上,换了一张床单。“另一个没说话。不知道叫什么。”
苏凌云把叠好的床单放在旁边。“离她们远点。”
林小火点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姐,那个年纪大的,好像是盗窃罪,走路方式不对。”她顿了顿,“她走路脚跟先着地,很稳,重心一直在后脚。我在外面见过这种人。”
苏凌云看了她一眼。林小火没再说话,继续熨床单。
放风时间结束。女囚们开始往监区走。苏凌云走在人群里,慢吞吞的,像每一个不着急回去的人。经过老许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新来的,帮我盯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老许没看她,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凌云继续走。回到307室,关上门。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墙上那些抓痕还在。最深那道下面,七个点。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粗糙,冰冷,像肌肉玲的手。她闭上眼睛。新来的。是谁的人?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
她又想起林小火说的话――走路脚跟先着地,重心在后脚。那是经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不是军人的步态,更接近安保或执法系统出来的。那种步态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任何时候都能迅速站稳、发力、应对突发情况。普通人走路重心是往前送的,只有习惯性保持戒备的人,才会把重心收在后面。
一个经过训练的前执法人员在监狱里服刑,用的是盗窃罪这种不痛不痒的罪名。要么是真的犯了事进来了,要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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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10点。
无月,夜黑如墨。
苏凌云蹲在裂谷底部的水潭边上,手电筒照着水面。发光的粉末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林小火站在她身后,白晓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小云在上面放哨。老葛在井口等着。
今天是下井检查黄金石的位置。石头藏在瀑布下面的水潭里,用铅皮包着,塞在石缝里。从外面看不出来。苏凌云把手伸进水里,摸到那块石头。铅皮还在,包得很紧。她把它往里推了推,又用碎石盖住。
“还在。”她说。
白晓在本子上记下来。苏凌云站起来,往回走。三个人无声地在黑暗中移动。水没过小腿,冰凉刺骨。手电筒的光在岩壁上晃动,照出发光的石头,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月亮。
走到半路,苏凌云突然停下来。林小火也停了,白晓差点撞上她。三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水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林小火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苏凌云没回答。她在听。裂谷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但她觉得有什么不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像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你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但后脑勺还是发麻。
她等了十几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井口,老葛还靠在门板上。“怎么样?”
“一切顺利。”苏凌云说。
老葛点头。“快走。天快亮了。”
苏凌云往监区走。林小火和白晓跟在后面。走到锅炉房拐角时,小云从煤堆后面站起来。
“姐!”她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苏凌云点头。“回去睡觉。”
小云没动。她站在苏凌云面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不是跑累了,是紧张。苏凌云看着她。
“姐,新来的那个人,今天在打听你。”小云的声音更低了,“姐,你要小心。”
“谁?”
“那个年轻的。叫小鹿。她问洗衣房的人,谁是苏凌云。”小云咬着嘴唇,“她问了好几个人。先问的李姐,李姐说不知道。又问的王小英,王小英也没说。后来她去找了二队的赵红梅,给了她一包烟,赵红梅就告诉她了。”
“知道了。”苏凌云说。“回去睡觉。”
小云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放心,也有害怕。苏凌云冲她微微点头,她才转身继续跑。一蹦一跳,跑得很欢快。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小火在旁边,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白晓低着头,手里的本子捏变了形。
“走。”苏凌云说。三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307室,苏凌云没有睡。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把腿蜷起来。黑暗中,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在想小鹿。二十岁出头,诈骗罪,三年。进来第一天就打听谁是苏凌云。她不怕被人知道她在打听。她故意让人知道。她给赵红梅烟的时候,没有偷偷摸摸,是大大方方给的。她想让人传话。传什么话?传“有人在找苏凌云”。然后呢?然后等她会来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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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日,上午9点。
晴天,阳光毒辣。
洗衣房里蒸汽弥漫。机器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声音,空气里是洗衣粉刺鼻的碱味和热床单蒸腾出的水汽。十几个女囚站在各自的工位前,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抖开床单,铺平,熨斗推过去,再抖开下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