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从背包里掏出那卷主绳。六十米,三根接起来的,接头打了双渔人结,每一个都试拉过。苏凌云把绳子系在腰间,爬上岩壁。岩壁很陡,六七十度,湿滑,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她爬到一半,停下来,从腰间抽出锤子和一根岩钉。岩钉是白晓从电工房偷的,十厘米长,手指粗,钢的。她把岩钉插进岩缝,用锤子砸进去。一下,两下,三下。岩钉吃住了,纹丝不动。她把主绳在岩钉上绕了一圈,用锁扣固定。然后继续往上爬。爬到洞口,她把绳子系在一块大石头上,拉紧。绳子绷直了,从洞口垂下去,一直到小岛地面。
“试一下。”她朝下面喊。
林小火抓住绳子,把全身的重量吊上去。绳子纹丝不动。白晓也试了,何秀莲不在,沈冰也不在。两个人够了。
苏凌云从岩壁上滑下来,落在小岛上。水花溅起来,冰冷的,打在脸上。
“行了。”她说。“下次,直接爬。”
三个人原路返回。爬出井口,盖好水泥板,离开锅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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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9点。
晴,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洗衣房的蒸汽照成白茫茫的雾。空气又湿又烫,像一块浸了热水的毛巾捂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苏凌云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动作很机械。拿起床单,铺平,熨斗滑过,折好,放下。一遍又一遍。手很稳,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她的手背上有伤,昨晚在井下被岩壁划的,结了暗红色的痂,藏在袖子里。
她想起昨天阿萍说的话――“陈景浩的人不止小鹿一个。还有一个男的,在二监区,叫老马。”老马,陈景浩的司机。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刻进去。又想起小鹿。她来监狱之后,一直在找茬,一直在挑衅,一直在笑。她为什么要笑?因为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她不知道的事。
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
小鹿从烘干区那边走过来。她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一样,轻快,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二十出头,圆脸,看起来活泼可爱。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玻璃珠子,转一转,就定在你身上。
她走到苏凌云的工作台前,停下来,靠在旁边的架子上。像是不经意路过,停下来歇口气。但她的眼睛看着苏凌云。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甜,甜得像糖水。
苏凌云没抬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
小鹿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笑了。那笑容很甜,甜得发腻。“姐姐,你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
苏凌云的手停住了。熨斗压在床单上,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没有抬头。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她攥紧熨斗手柄,指节发白。
小鹿看见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意外。是陈景浩安排的。他找的人,开的车。撞完就走了。你妈当场就没了。”
苏凌云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晒白的白,是吓白的,像墙皮被刮掉后露出的石灰。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她没有抬头。
小鹿等着。她等着她抬头,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动手。她等了很久。但苏凌云没有抬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熨斗压在床单上,蒸汽腾起来,把她裹在白雾里。
小鹿又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甜。“想知道更多吗?求我啊。”
林小火从旁边的熨烫台冲过来。她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小鹿看见了,不但没躲,反而把脸凑过去。“来啊。打我啊。”
林小火的手举起来。
苏凌云抓住她的手腕。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别上当。”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在激你。”
林小火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苏凌云。苏凌云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床单,盯着那个被熨斗压出来的焦黄印子。
“回去干活。”苏凌云说。
林小火的手慢慢放下来。她转身,走回自己的熨烫台。拿起熨斗,继续干活。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停。
小鹿站在原地,看着苏凌云。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凌云没有抬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嗤嗤地响。
小鹿走了。洗衣房里机器还在轰鸣。旁边的人在说话,在笑,在骂。没有人注意这边。
苏凌云把那张烫焦的床单折好,放在旁边。拿起另一张,铺平,熨斗滑过。她的动作很稳,和之前一样。但她的手在发抖。她停不下来。不是冷,是别的什么。她把熨斗压得更紧,让蒸汽烫自己的手。疼。疼就能停。疼就好了。
林小火站在旁边的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没有看苏凌云。但她知道,苏凌云的手在抖。她也知道,她不能过去。她只能站着,熨床单。
远处,何秀莲站在折叠区,低着头叠床单。她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但她看见了苏凌云的脸,白得像纸。她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苏凌云没有看她。她低下头,继续叠床单。一张,两张,三张。动作很快,快得像在逃。
门口,老许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她看着小鹿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凌云站在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动作很机械。拿起床单,铺平,熨斗滑过,折好,放下。一遍又一遍。她想起小鹿说的话。“不是意外。是陈景浩安排的。他找的人,开的车。撞完就走了。你妈当场就没了。”
她想起那天。不是那天,是后来的那天。她收到信,母亲在信里写:“前几天有辆车在我买菜时差点撞到我,司机说是刹车失灵。我没事,别担心。”她把信翻过来,用铅笔涂抹,看见隐藏的字迹。“陈景浩来找过我两次,问铁盒。我说不知道。他眼神不对。妈可能被盯上了。”
后来她收到那张报纸。社会新闻版角落,一行小字:“xx市xx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六旬女性当场死亡。初步调查为肇事司机酒驾。死者身份核实中……”配图模糊,但地上散落的菜篮和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她认得。
她的手停住了。熨斗压在床单上,蒸汽腾起来。
她想起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双绣着梅花的布鞋,笑着朝她招手。“女儿,妈等你。”她等不到了。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很干,很亮。她抬起熨斗,折好床单,放在旁边。拿起另一张,铺平,熨斗滑过。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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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3点。
云层低垂,没有风。
放风场,老槐树下。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纸面,脑子里在过小鹿的话。
林小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不是她的错。你还好吗?她不好。她只是坐着,陪着。
苏凌云没有看她。她知道她在。够了。
老许从她们身边经过,佝偻着背,一瘸一拐的。她没有停,只是弯下腰,像在系鞋带。“小鹿今天早上去了行政楼。待了半小时。”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然后她直起腰,慢慢走了。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小鹿蹲在墙根下,和几个人说话。她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白牙。苏凌云没有看她。她站起来,往洗衣房走。林小火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放风场。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