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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站队(第661天)

苏凌云没有抬头。她继续吃饭,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咸菜很脆,咬下去发出“嘎吱”一声,在安静的角落里响得像打雷。

孟姐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是大芳和阿玲。

她们站在食堂中间,面对面,像两只斗鸡。大芳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得像她嘴角那块淤青。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破网。她的手指着阿玲的鼻子,指尖几乎戳到了阿玲的鼻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五把黑色的匕首。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大,太乱,听不清。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翻飞,牙齿在闪光,口水在喷。

阿玲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的身体微微后仰,像一条准备攻击的蛇,重心落在后脚上,前脚虚点着地,随时可以往前踹。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冷,很硬,像冰锥。她不时回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大芳最疼的地方。她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聋子说话。

旁边的人围成一个圈。有的在劝,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推波助澜。有人喊“别打了”,声音很尖,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有人喊“打她”,声音很粗,很兴奋,像在看斗蛐蛐。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在看一场好戏。有人往后退,退到人群外面,怕被波及。有人往前挤,挤到最前面,想看得更清楚。

“打起来了。”孟姐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很脆,很响,像一颗子弹打在了铁皮上。

苏凌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我知道。”

孟姐看着她。“你干的?”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重,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她的眼睛盯着苏凌云,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的嘴唇,想在那些表情里找到一个答案。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涩,像是放了太久,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感觉到了那股凉意,从嘴唇传到舌尖,从舌尖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胃里。

食堂里的骚动越来越大。大芳推了阿玲一把,推在肩膀上,手掌张开,“啪”的一声,很响。阿玲没有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很短,像被掐住了脖子。那个人推了阿玲一把,推在后背上,阿玲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到了大芳。阿玲又推回去,推在大芳的胸口上,大芳“呃”了一声,弯下了腰。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碗飞了,瓷碗在空中转了几圈,砸在地上,碎成更多的碎片。筷子飞了,两根筷子在空中分开,一根飞到了左边的桌子上,一根飞到了右边的地上。菜汤溅了一地,白菜叶子粘在地上,豆腐碎成渣,汤水淌成一条小河,流到了旁边的桌子底下。

有人倒了。是大芳。她的脚踩在菜汤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她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很闷,像敲鼓,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个西瓜。她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有人哭了。是阿玲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她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很细,很小,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她的囚服上溅满了菜汤,黄黄的,油油的,像一摊呕吐物。

有人跑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一群受惊的马,像下冰雹,像有人往地上倒了一筐玻璃珠。桌子被撞歪了,椅子被撞倒了,碗筷掉了一地。

狱警冲进来。哨声尖利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刺得人耳膜发疼,刺得人头皮发麻。狱警把人群分开,有人被按在地上,有人被拉起来,有人被拖走。大芳和阿玲都被带走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大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阿玲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钢筋,直得像她嘴角那丝冷笑。

食堂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勺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脆,在安静的食堂里转了好几圈才消失。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在咽口水,“咕噜”一声,很响,像石头掉进了井里。

所有人都在看。看大芳消失的方向,看阿玲消失的方向。所有人都在想。想谁赢了,谁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苏凌云站起来,端起空盘子,走了。她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上,没有声音。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她的头发扎得很紧,一丝不乱,像她的表情,像她的心。

孟姐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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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风。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杂志的封面已经没了,第一页也缺了一个角,纸页发黄发脆,像秋天的落叶。她没有翻,只是拿着,把它当成一个道具,一个让她看起来不那么显眼的道具。她的眼睛看着杂志,但她的余光一直盯着远处。

远处,墙根下,几个人在说话。她们的声音很小,小到听不见,但她们的姿势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看见。有人在比划,手舞足蹈的,像在指挥一支乐队。有人在摇头,摇头晃脑的,像在拒绝什么。有人在点头,点头如捣蒜的,像在答应什么。有人走了,脚步匆匆的,像在逃跑。有人留下来,站在那里,像生了根。

乌鸦站在孟姐旁边,两个人站在洗衣房门口,像两尊雕像。孟姐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做手指操。

没有人走过去,没有人敢走过去。洗衣房门口那一块地方,像被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孟姐和乌鸦,圈外是所有人。

但苏凌云知道,那些观望的人,那些摇摆的人,那些不知道该跟谁的人,都在看。她们在看孟姐站在那里,在看乌鸦站在那里,在看她们的姿势,在看她们的表情,在看她们的每一寸皮肤。她们在看孟姐的眼睛是不是红的,在看她们的手有没有在抖,在看她们的腿有没有在软。

只要孟姐还站在那里,只要乌鸦还站在那里,那些人就会想:也许孟姐还没有倒。也许孟姐还能起来。也许我应该回到她那边去。

一个胖女人从折叠区那边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很快。她的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她的头低得很低,低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手指绞在一起。

她走到孟姐面前,站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孟姐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静。

胖女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孟姐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有话要说,但卡住了。她吞了一口口水,吞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孟姐,我想回来。”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但在这片安静的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地响,但没有盖住她的声音。

孟姐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胖女人,看了很久。久到胖女人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囚服的领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久到胖女人的嘴唇开始发白,白得像纸,白得像她脸上的那层汗。

“回来可以。”孟姐终于开口了,“但你要想清楚。回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胖女人的嘴唇在抖,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直接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孟姐的鞋尖前面。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我想清楚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稳得像她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下巴不抖了,她的嘴唇不抖了,她的手也不抖了。

孟姐伸出手,拍了拍胖女人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胖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不住那点重量,像是那一下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拍散了。

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把杂志翻了一页,翻到了中间的一张彩页,上面是一张风景照,山,水,蓝天,白云。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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