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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钱串子的选择(第666天)

午休时间,烘干区的机器刚停,热气还没散。那些铁皮滚筒在冷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骨头在响。蒸汽从缝隙里往外渗,把整间屋子弄得雾蒙蒙的。苏凌云坐在长凳上,没有靠着墙,脊背挺得很直。她在等人。

钱串子从折叠区那边走过来,脚步很快,低着头,像怕被人看见。她走到烘干区门口,停了一下,四处看了看。乌鸦蹲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墙根,眼睛却盯着这边。钱串子看见她,才走进来。

她在苏凌云对面坐下,没有铺垫,没有寒暄。“芳姐又找我了。”

苏凌云没有抬头。“说什么?”

“让我回去。说只要我回去,以前的事不追究。还说――”钱串子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说她手里有牌,孟姐撑不了多久。”

苏凌云把手里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钱串子。钱串子愣了一下,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馒头屑从指缝里漏下来,掉在膝盖上。那馒头是今天中午发的,白面掺了玉米粉,捏起来有点硬,但能吃饱。在洗衣房,能吃饱就是最大的规矩。

“你怎么说的?”苏凌云问。

“我说不合适。”钱串子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块馒头。“我没答应。”

苏凌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数。数清楚自己吃了多少,还够吃多久。在监狱里待过的人都这样,吃东西不是吃,是算账。

“不,你要答应她。”

钱串子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馒头差点从手里掉下来。“你说什么?”

“你要答应她。”苏凌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得像在说烘干机又坏了。“回去找她,说你改主意了,说你愿意回来。”

钱串子的脸白了。白得像墙皮被刮掉后露出的石灰,白得像洗衣粉倒多了之后衣服上留下的渍。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她来找苏凌云,是想听她说“没事的,你不用去”,是想听她说“我会保护你”。但苏凌云没有说这些。苏凌云让她回去。

“你疯了?”钱串子的声音变了,变得尖了,像指甲划过铁皮。“她让我盯着你。她要我把你的行踪告诉她,你几点来,几点走,跟谁说话,说了什么。她都要。”

“那就告诉她。”苏凌云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咽。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仔细。“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她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钱串子盯着苏凌云,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但苏凌云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是蹲了将近两年大牢熬出来的。每天都是同一面墙,同一扇窗,同一碗粥。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不会为了这点事慌。

钱串子攥紧手里的馒头,馒头被捏扁了,馅从裂缝里挤出来。那是酸菜馅的,酸味散出来,混着蒸汽和洗衣粉的味道,说不出的怪。

“我不明白。”钱串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听不见。

苏凌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朝北,正对着后山。那些橙色的帐篷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群蹲在那里的狼。帐篷外面停着几辆车,黑色轿车,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车里坐着人,人没有下来。苏凌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知道他们在等。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在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事比知道的事更值钱。

她没有看那些帐篷。她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肩膀宽了,手指粗了。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芳姐不信你。”苏凌云转过身,看着钱串子。“你回去,她也不会信你。她这辈子不会信任何人。但你回去,她就有理由用你。用你,不是因为她信你,是因为她缺人。她手下没人了。那些人都跑光了,跑到孟姐那边去了,跑到我这边来了。她需要一个能跑腿的人,一个能传话的人。”

钱串子没有说话。她在听。她的耳朵微微侧着,像一只警觉的猫。

“你回去,她会告诉你一些事。”苏凌云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钱串子能听见。“那些事,她不是要告诉你的。她是要让你传给我的。”

钱串子愣住。她的眼睛眨了几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为什么要传给你?”

“因为她想让我知道。她知道你会告诉我。她怕直接来找我,所以她用你当传声筒。”苏凌云走回来,在钱串子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她说的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你要把真假分开。真的告诉我,假的也告诉我。我来分。”

钱串子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掐着,掐出一道道白印。她的嘴唇在动,在数数,在算。算自己答应之后会失去什么,能得到什么。这是她的本能。她从小就会算。算粮食,算衣服,算人情,算命。她算了一辈子,算到最后把自己算进了监狱。但现在她又开始算了。因为不算,活不下去。

“那我不是成了双面间谍?”她问。

苏凌云看着她。“你就是。两边都不信你,但两边都需要你。这种人,活最久。”

钱串子低下头。她盯着手里那块被捏扁的馒头,盯了很久。馒头上沾着黑印,是手指上的煤灰。她把馒头放在长凳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欠她们的。”她突然说。

苏凌云知道她说的是谁。是那十二个人。那十二个跟着她的女人,那十二个被她克扣了三年口粮的人。她们每天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饭,但她们碗里的永远比别人少一口。那一口,被钱串子省下来了,送给芳姐,换自己的位置。换一个小组长的位置。换一个不用干重活的位置。换一个能在芳姐面前说得上话的位置。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人每天少一口。十二个人,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共少了多少口?钱串子算过。她什么都算过。但她算不清那笔账。因为那不是口粮的账,是良心的账。良心这个东西,没法算。

现在芳姐倒了,那些人还跟着她。不是因为她对她们好,是因为她们没有别的地方去。她们不认识别的人,不知道别的地方,不会说别的话。她们只能跟着她,哪怕恨她,也只能跟着她。因为在这座监狱里,跟着一个认识的人,比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强。哪怕那个人坑过你。

“你知道你欠她们什么,就还有救。”苏凌云说。“不知道的人,没救了。”

钱串子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在监狱里,哭是最没用的事。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眼睛肿,让脸难看,让人知道你怕了。

“我不是好人。”钱串子说。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走到钱串子面前,伸出手。那只手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手心里有茧,是握熨斗握出来的。那只手不复往昔的精致,但很稳。

钱串子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握住,站起来。

“我去找芳姐。”她说。“她问什么,我答什么。她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她说的话,我回来告诉你。”

苏凌云点头。“别真的被她说动。”

钱串子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凌云,我算过账了。跟着你,不亏。”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嗒嗒嗒的,越来越远,像一串珠子掉在地上,滚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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