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云的下巴被掐得生疼,骨头咯吱咯吱响。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
“谁?”她问。
阎世雄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得意。
“你猜。”
苏凌云没有说话。
阎世雄从腰后抽出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警棍,橡胶的,四五十厘米长,握柄处有防滑纹。他用警棍点了点苏凌云的肩膀,不重,像在敲一扇门,像在试探一堵墙的厚度。
“你爸当年也这么硬。”他说。“他硬到最后,跪下了。你知道他跪下的样子吗?满脸是血,跪在地上,说‘我错了’。晚了。哼,最后还不是我的一天狗。最后还不是死了。”
苏凌云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但阎世雄看见了。
“你想跟他一样?”他问。
苏凌云没有回答。
阎世雄举起警棍,砸在她肩膀上。不是点,是砸。力气很大,苏凌云的身体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束带勒进手腕,勒得骨头咯吱咯吱响。她没有叫。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鼓起两块硬硬的肉。
“说话!”阎世雄又砸了一下。还是肩膀。同一个位置。
苏凌云的身体又歪了一下。她咬着牙,把身体正回来,看着阎世雄。她的眼睛没有湿,没有红,只是看着他。
“你打够了没有?”她问。
阎世雄愣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笑,很冷,冷得像刀,刀锋上终于有了笑意。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是欣赏?是愤怒?是嫉妒?不知道。
“没有。”他说。
他举起警棍,砸在她的肋骨上。这一次,苏凌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不是叫,是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她的额头冒出汗来,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没有闭眼。
阎世雄又砸了一下。肋骨。同一个位置。苏凌云的身体弓得更厉害了,束带勒进手腕,皮质的带子被血浸湿了,滑腻腻的。她的嘴张着,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她没有叫。一声都没有。
阎世雄停下来,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血往上涌,涌到眼眶里,把眼白染成粉色。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压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又砸了一下。这次是后背,肩胛骨下面。苏凌云的身体往前一冲,头差点撞到桌子角。她撑住了,咬着牙,把身体撑回来。
“你求我。”阎世雄说。他的声音沙哑了,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求我,我就不打了。”
苏凌云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躲,没有怕,只是看着他。
“不打了吗?”她问。
阎世雄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举起警棍,想砸下去,但手停在半空。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打死她。打死她,看她还硬不硬。一个说,不能打死。她死了,矿脉就没了。二十年白等了。他咬着牙,把警棍放下来,插回腰后。
“关起来。”他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门开了。两个管教走进来,解开束带。苏凌云的手腕上勒出两道紫红色的印子,皮破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的,像红色的露珠。她没有看自己的手腕,只是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她扶住椅子扶手,站住了。肋骨钻心地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捅。她没有捂,没有弯腰,只是站着,等那阵疼过去。
管教一左一右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阎世雄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苏凌云。”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五天。五天之后,你出来,该干嘛干嘛。锅炉房的事,到此为止。”
苏凌云没有回答。管教把她拖出去,拖过走廊,拖过楼梯,拖过那扇沉重的铁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很亮,惨白的光照着她脸上的血和汗,照着她手腕上的伤。她没有闭眼。她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一颗一颗白色的星星。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禁闭室在b区最深处,是一条死胡同。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有编号,b-12。管教打开门,把她推进去。里面很小,不到四平米,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泡在头顶,被铁丝网罩着,光很弱,黄黄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眼睛。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有几个暗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墙角有一个蹲坑,旁边是一个生锈的水龙头。水龙头关不严,一滴一滴地漏水,滴答,滴答,滴答。
苏凌云走进去,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锁芯咔嗒一声。她没有坐下,站着,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她的肋骨在疼,肩膀在疼,手腕在疼,耳朵还在嗡嗡地响。她没有去摸那些伤口。她只是站着,等那股疼痛从骨头里散出来,散到皮肤上,散到空气里。然后她走到墙角,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褥子上。褥子很薄,底下的水泥地冰凉,寒气从屁股底下往上窜,顺着脊背爬到后脑勺。
她闭上眼睛。
五天。五天不能出去,五天不能见任何人,五天不能去排水沟,不能去锅炉房,不能去看白晓凿脚窝,不能去听钱串子汇报。但她不怕。她走之前已经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白晓知道该凿哪几个脚窝,林小火知道该盯着谁,何秀莲知道该缝什么,沈冰知道该画哪条线。钱串子知道该说什么,大脚知道该听什么。
她不需要担心。她只需要等。
五天之后,她出去,一切照旧。该挖的挖,该凿的凿,该跑的跑。阎世雄以为他赢了,以为她怕了,以为她再也不敢了。他错了。她不怕。她从来就没怕过。
五天。够了。
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