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滑落到托盘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技术科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转声，还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林薇将打印好的资料整理装订，递过来。张川接过那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张，手指抚过李志强那张户籍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空洞，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知觉。

“明天，”张川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而坚定，“我去找他谈谈。”

林薇点点头，没有问“谈什么”，也没有问“怎么谈”。她只是关掉电脑屏幕，蓝色的荧光熄灭，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远处街道的路灯，投进来一片模糊的光晕，照亮空气中缓缓沉降的灰尘。

张川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林薇的电脑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软皮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先写下“李志强”三个字，在下面划了道横线。然后开始梳理：

一、身份：“盛鑫商贸”员工（系统登记未变更）。

二、行为：四个月前（8月27日）在建设路“极速网吧”23号机匿名发帖，揭露某学校信息化项目招标问题，细节与，在报告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章。红色的印泥在纸上洇开一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报告只有三页纸，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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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各级领导的讲话精神和先进典型事迹，玻璃橱窗擦得很干净，反射着廊灯柔和的光。

张川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巴图浑厚的声音。

推门进去，巴图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他穿着警服常服，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张川。

“大川啊，坐。”巴图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张川坐下，将报告双手递过去：“巴局，这是关于第七中学电脑盗窃案的初步调查报告，还有一些关联情况。”

巴图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杯里泡的是浓酽的砖茶，茶汤呈深褐色，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特有的醇厚香气，混合着办公室里淡淡的樟木家具味。

“说说吧，”巴图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有什么新发现？”

张川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他从学校仓库的数量问题说起，讲到保安队长的异常表现，再讲到林薇通过网络追踪发现的匿名帖子，最后提到李志强这个关键人物。他讲得很详细，但语气平稳，没有加入个人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巴图听着，手指在报告纸页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堆积，办公室里不得不打开了顶灯。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色的光线洒下来，将巴图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清晰。

当张川讲到李志强是“盛鑫”员工，并且曾出现在老粮站电脑案时，巴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起报告，翻到第三页，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像心跳。

“这个李志强，”巴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确定他就是发帖人？”

“技术科的林薇追踪了发帖ip，查到建设路‘极速网吧’，通过网吧管理系统调取了8月27日下午使用23号机的身份证登记信息，就是李志强。”张川回答，“而且，我见过他。那天，他跟着‘盛鑫’的老板吴天豪一起来的，印象很深。”

巴图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茶杯里的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

“学校那边，数量问题核实清楚了吗？”他问。

“还没有。总务主任说采购清单在校长那里，校长出差了。但我拍了仓库照片，纸箱数量明显不足。”张川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调出照片，递给巴图。

巴图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很慢，目光专注。当看到保安队长和“盛鑫”员工在后门抽烟说笑的照片时，他的眼神凝滞了一下。

“这个保安队长，”巴图将手机递还给张川，“叫什么？”

“王建军。在第七中学干了七八年了。”张川说。

巴图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警服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喉结在领口下微微滚动。窗外，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很小，很轻，贴在玻璃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大川啊，”巴图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张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巴图。

“第七中学的信息化项目，是区里今年的重点工程之一。”巴图缓缓说道，“招标过程我听说过，当时有几家公司竞争，最后‘盛鑫’中标。中标价格比另外两家低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飘落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