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柏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左边是目光如刀的皇帝陛下,右边是笑里藏刀的泉王殿下。
这简直就是修罗场啊!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他原本想要打个哈哈,说什么“殿下重了”、“稍有夸大”之类的话,先把这关糊弄过去。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在皇帝面前哭穷,那不是找死吗?
可是,当他对上朱元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王大人,别怕。”
马皇后看出了王文柏的窘迫,温和地开口说道。
“陛下就是想听句真话。”
“无论你说什么,陛下都恕你无罪。”
有了马皇后的保证,王文柏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心一横,牙一咬。
死就死吧!
“回……回禀黄大人。”
王文柏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凉。
“殿下所……非虚。”
“下官身为泉州布政使,正二品,年俸七百八十石。”
“但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朝廷这几年,米钞折算的比例越来越高。”
“如今拿到手的实米,不足六百石。”
“剩下的,全是宝钞。”
说到这里,王文柏苦笑了一声,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那宝钞……在市面上根本花不出去啊。”
“商家要么不收,要么就按两折、三折来算。”
“下官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五口人张嘴等着吃饭。”
“这点俸禄,真的只是……勉强度日。”
朱元璋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地抓着桌角,指节泛白。
“那……那你也没到要饭的地步吧?”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黄大人。”
王文柏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样。
“为了贴补家用,下官的内人……每晚还要去城里的织布作坊帮工。”
“给人缝补浆洗,赚几个铜板。”
“这……这就是大明二品大员的真实生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闷棍。
二品大员的夫人,竟然要去给人做苦工?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马皇后也是一脸震惊,捂着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虽然知道官员日子清苦,却没想到竟然清苦到了这种地步。
“老黄……”
马皇后轻轻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实胜于雄辩。
王文柏的话,彻底击碎了朱元璋一直以来的自信。
“啧啧啧。”
朱安在一旁适时地发出了感慨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连二品大员都混成这样。”
“黄大人,你想想我那七品的岳丈赵发,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也就不足为奇了吧?”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朱安。
“那……那赵知县现在……”
“哈哈,现在自然不用愁了。”
朱安大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他生了个好女儿,嫁了个好女婿。”
“有本王接济,赵家的日子早就滋润起来了。”
“吃香的喝辣的,那都不在话下。”
说到这,朱安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可是黄大人。”
“这大明天下,像赵发这样清廉又倒霉的官员,如过江之鲫。”
“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能遇上本王这么个有钱的女婿。”
“他们怎么办?”
“要么饿死,要么……贪。”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元璋的心头。
王文柏在一旁听着,心里竟然升起一股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