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犁城外十里,瓦罕走廊东端入口。
暮色四合,高原草甸上连营数里,数万大军的营帐如一朵朵灰色的蘑菇,密密匝匝地铺陈在起伏的山坡之上。
此时天色已尽墨,营中灯火渐次亮起,远远望去,便似银河坠地,繁星落满山野。
风从帕米尔高原深处呼啸而来,刮得旗帜猎猎作响。那面赤金色大纛矗立在中军帐前,在夜风中翻卷如龙。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烧得正旺,将四周的帐壁映得通红。
杨炯一身赤红金龙常服,坐在篝火旁,手中持着一根铁钎,不紧不慢地拨着火。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那张年轻却又英俊的面容勾勒得棱角分明。
他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眸子在火光中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行军锅架在火上,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咕咕的热气从缝隙中钻出来,浓郁的肉香在帐中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气,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安详。
“哇喔——!”
一声低低的呻吟从帐角传来,声音里透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委屈。
帐角趴着一只雪豹,皮毛灰白相间,斑纹如墨染,本该是矫健凶猛的猛兽,此刻却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两条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拢,后腿却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
它那根粗壮的大尾巴无力地搭在地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行军锅,又不时低头看看面前那只被扒了皮的盘羊,眼神里满是哀怨。
这模样,活像个摔断了腿的倒霉蛋,可怜巴巴又无可奈何。
“别着急,别着急,等做熟了就给你吃。”李澈蹲在雪豹身旁,一只手轻轻揉着它的脑袋,声音温柔可亲。
那雪豹似乎听懂了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又“哇喔”一声,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神依旧盯着那口锅不放。
杨炯瞥了一眼,无奈苦笑:“其实生吃更符合它的天性。”
“可它大概是骨折了,又伤了脏腑。”李澈眨眨眼,长叹一声,满是担忧,“我发现它的时候,地上有一大摊血,已没力气撕咬食物了。”
杨炯摇摇头,将铁钎插在一旁,解释道:“雪豹本就是生活在这高原峭壁之上的猛兽,它的捕猎方式就是从高处扑咬盘羊、岩羊,摔伤摔死是常有的事。”
李澈一愣,低头看了看那雪豹,又抬头问:“那它为什么这样呀?是速度不够快吗?”
“高原多山,它的食物盘羊、岩羊大都生活在峭壁高山上,饿急眼了,哪里还管这许多?”杨炯说着,伸手试了试行军锅的温度,继续道,“况且,摔死摔不死是个概率问题。
你看它那大尾巴,雪豹就是靠着这个在空中保持平衡。它的骨骼和脊椎都很粗壮,有弹性,肌肉厚实,爪子宽大,这些都能保证它不一定摔死。”
说着,杨炯拿下行军锅,揭开盖子,一股白汽猛地腾起,肉香四溢。
李澈听了,心疼地摸着雪豹的脑袋:“那它……”
杨炯看了一眼那雪豹,正对上它可怜巴巴的眼神,不禁摇头失笑:“一个小笨蛋,估计是没有妈妈教它如何在悬崖上捕猎,来了个硬着陆。好在它自己抓到了盘羊,也不算白忙活。”
“那它还能活……”
“军医说断了几根肋骨,它的自愈能力很强,应该没事。”杨炯说着,从锅中挑出一大块盘羊肉,随手朝那雪豹扔了过去。
肉块落在雪豹面前,热气腾腾。
雪豹先是低下头嗅了嗅,鼻翼翕动,随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便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它吃了!它吃了!”李澈眼眸一亮,开心地看向杨炯,声音里满是惊喜,“它能吃肉了,它一定会好起来的!”
杨炯笑着点头,重新坐回位置,目光却被夜风吹动的帐帘引了过去。帐帘一掀一落间,露出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除了风声和马嘶声,安静得可怕。
李澈见他望着帐外出神,沉默了一阵,忍不住轻声问:“贾将军还没回来吗?”
“还没。”杨炯眸光幽深,那两个字说得极轻,却透着沉甸甸的担忧。
他顿了顿,又道:“瓦罕走廊全长近八百里,咱们从和田突袭而来,率先封锁了东段入口,控制了周围的牧民,以防止他们通风报信。
可瓦罕走廊内部还有稀疏的村落和塞尔柱的据点,咱们数万大军想要无声无息地通过,达到奇袭喀布尔的战略目的,就得先派斥候搞清楚内部情况。不然若是被塞尔柱得到情报,在瓦罕走廊出口伏击,那可就得出大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字字句句都透着凝重。
李澈点点头,一边揉着雪豹的脑袋,一边安慰道:“贾纯刚将军沉稳多谋,经验丰富,澹台灵官和谭姐姐还跟着斥候队伍,绝对不会有事。”
“嗯。”杨炯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向帐门,轻声自语,“算算时间,应该是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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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面色一喜,抬起头来。
帐帘掀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可待他看清来人,那喜色便凝在了脸上,随即转为疑惑:“大晚上不睡觉?”
芭芭拉站在帐门口,一身戎装尚未解去,红色的头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帐角正吃肉吃得专注的雪豹和蹲在一旁的李澈,随即走到杨炯面前,心事重重,欲又止。
她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帐角正吃肉吃得专注的雪豹和蹲在一旁的李澈,随即走到杨炯面前,心事重重,欲又止。
杨炯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递了过去:“饿了?”
“谢谢。”芭芭拉接过碗,挨着篝火坐下,神情复杂。
杨炯指着那雪豹,玩笑打趣:“你应该谢它,这是它花了半条命才抓来的。”
“啊?”芭芭拉疑惑地看向那正在埋头大快朵颐的雪豹,眼里满是不解。
杨炯摆摆手,收了玩笑的神色,直接问:“你有话要说?”
“嗯。”芭芭拉看向杨炯,那双红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动,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让那些和尚去进攻蒲犁?”
杨炯恍然,合着这女人是来打抱不平的。
他倒也不隐瞒,直白道:“准确地说,是让投降的于阗国和尚同土库曼人做先登军去攻城。”
“你……你不知道这样是让他们送死?”芭芭拉握紧大碗,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几分。
杨炯听了这话,直视着芭芭拉,反问:“那我应该怎么处置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一群新归附的土库曼人,都说要效忠我,现在给他们机会展现忠诚,总不能光说不做吧?”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拖累了大军?”芭芭拉目光炯炯。
杨炯耸耸肩,语气坦然:“我不否认有这个心思。我的兄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我的军队不养废物和闲人,想要在军中活下去,就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和忠诚。我作为统帅,要对全体士兵负责,而不是对本就罪大恶极的和尚负责。”
“你本就想杀他们,为什么还要给他们生的希望?”
“我从来没有说要给他们生的希望。”杨炯纠正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说得直白点,收编他们是权宜之计,是尽快安定于阗的最佳选择。现在来到蒲犁,那便是算总账的时候。”
芭芭拉红色眼眸一缩,满是不解:“可他们都已经忏悔了呀?”
杨炯冷笑一声,直视芭芭拉,目光如刀似冰:“我杀了你,然后我说我忏悔了,我知道错了,这事就算了?你们天主教搞什么十字军东征,一个个说是为了解放耶路撒冷,说是为了恕罪,可路上屠城sharen的事干的还少吗?
屠完城便假惺惺地去教堂忏悔,那模样我相信你见过不少。忏悔完了,便继续干那些sharen越货、奸淫掳掠的勾当。你觉得像你们那样伪君子、假惺惺便是文明?”
芭芭拉被这一番话怼得哑口无。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正如杨炯所说,她从小到大,以及在十字军东征的路上,见过太多丑恶。那些披着十字架的骑士,那些口诵圣经的主教,干起屠城灭族的勾当来比谁都狠。
若真论起文明,杨炯的所作所为比起西方的国王和贵族,简直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