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东方天际的薄霭后头透出来,先是一线银白,继而化作万道金芒,将整座军营连同身后那片草地尽数浸泡在融融暖意里。
晨光铺陈开来,将扎格罗斯山脉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那些浑圆的山脊线一层层叠上去,静卧在天地之间,让人望而生畏。
杨炯换了一身赤红常服,未着甲胄,腰间只系一条黑色革带,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小臂,就这么在营地外围漫无目的地转着圈。
起初亲兵们只当他是寻常晨走,可渐渐地便觉出异样来。
这位年轻的陛下每走几步便要弯下腰去,要么翻开一块石头,用手掌贴着石底的泥土半晌不动,要么拨开草丛,拿指腹搓捻草叶上的水痕,凑到鼻端嗅了又嗅。
有时他翻出一块温热的石头,便站在那儿愣愣出神,忽而咧嘴大笑。可没走几步,又皱起眉头,蹲在地上盯着某一丛野草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块,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营地外围值哨的麟嘉卫士兵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疑惑。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兵卒终于忍不住,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老卒,压低嗓门问道:“哎,张哥,陛下这怎么了?从昨夜起就没见陛下回帐,天不亮又在这儿翻石头,莫不是……”
那被叫做张哥的老兵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着风沙磨砺出来的糙色,闻赶忙瞪了年轻人一眼,压低声音呵斥:“住口!你活腻歪了?陛下的行止也是你能议论的?”
他说着侧过头,目光偷偷瞟了一眼远处那道赤红身影,自己也忍不住叹口气,道,“不过我实话跟你说,陛下昨夜一整晚都没睡,我轮值时亲眼瞧见的,陛下就坐在后头那座箭楼上,望着军旗发呆,一坐就是一夜,动都没怎么动。”
“看军旗?”年轻士兵瞪大了眼,“军旗有什么好看的?”
“我哪知道?”张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又压低了嗓子,“约莫是在想破敌的法子吧!你没见昨日帐中议事,诸位将军个个愁眉苦脸的?那山上的敌军十万之众,五道防线,咱们大炮又推不上去,可不把陛下愁坏了?”
年轻士兵正待再问,忽然瞥见营门内侧人影晃动,几位身着将袍的身影正大步走来,当下悚然一惊,赶忙将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张哥反应更快,已经“啪”地一声并拢双足,双手紧贴裤缝,嗓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将军早!”
毛罡为首的众将鱼贯而出,他圆滚滚的身躯套在宽大的将袍里,步履却半点不含糊,一面走一面点头,随手回了个军礼,便带着众将穿过营门,远远站定。
众人顺着毛罡的目光望去,便见前方百步开外,杨炯正蹲在一丛矮草旁,拿手拨开密匝匝的叶片去看根部的泥土,专注而认真。
众将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困惑之色。
贾纯刚第一个憋不住,凑到毛罡耳边低声问:“老毛!陛下这是……军医晨诊可诊过了?是不是身子不大爽利?”
毛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营地后方那座高耸的箭楼:“陛下昨晚都没回帐!就坐在那箭楼上,守着军旗看了一整夜!我丑时三刻巡营时远远望见,陛下连披风都没披,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闻,纷纷转头朝那箭楼望去。
只见箭楼高三丈有余,木质结构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楼顶一方小小的平台,四周有齐腰高的护栏,上头空无一人,只有一面赤底金边的麒麟旗猎猎作响。
仇鸾的目光在那军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一咬牙,沉声道:“不能为君分忧,皆是你我之责!陛下如此焦虑,咱们做臣子的岂能袖手旁观?快将陛下请回帐中,群策群力方是正途!”
众人齐声应是,不再迟疑,迈开步子便朝杨炯的方向走去。
毛罡走在最前头,步伐急促而沉稳。
堪堪走到十步开外,杨炯已经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泥土,转过身,大声喊:“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草叶上可有露水?石头后面可曾湿润?”
众将闻,齐齐一愣,动作顿在原地。
毛罡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弯腰拨开脚边的草丛,手指捻过一片草叶,那叶片干爽粗糙,拇指肚上只沾了一层薄灰,竟连半点潮意也无。
他吃了一惊,又翻了翻旁边的几丛野草,同样干得发脆,拿手一搓便簌簌地落下碎末来。
“陛下!这……”毛罡直起身,胖脸上满是惊疑,“这草地当真是没有露水!可这才九月中,山地草原不该是这般光景啊!”
闻人东方亦是快步走到近旁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头,弯下腰探手摸了摸石根处的苔藓和泥土,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干燥温热,那泥土甚至微微发烫,散着被阳光炙烤后的闷热气息。
她立刻回头大喊:“陛下!这石头后面也是干的!不但干,还发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闻更觉诧异,登时四散开来,伏低身子在周围的草丛间、石块旁一一检视。
一时间,华夏军队这群最高统帅们,竟齐齐弯着腰趴在地上,拨草翻石,哪有半分叱咤风云的模样。
贾纯刚抱起一块海碗大小的石头翻了个面,石头底部的泥土干燥得起了细小的裂纹,他拿指头按了按,面色愈发凝重,转头冲杨炯喊道:“陛下!这块也是烫的!扎格罗斯山后不是冲积平原么?据说水系发达得很,怎么会这般干法?”
蒙蚩听了,赶忙在不远处接话,嗓门粗豪:“我洞庭老家的山地草原,夏秋时节比这儿热得多,可夜里的露水照样能打湿裤脚!这儿怎么这般古怪?”
杨炯直立起身来,眸光清亮如晨星,唇角带着一抹了然的弧度,大笑:“这就对了!走,回营,生火,开饭!”
杨炯直立起身来,眸光清亮如晨星,唇角带着一抹了然的弧度,大笑:“这就对了!走,回营,生火,开饭!”
“啊?”众将齐齐直起身,手还沾着泥灰,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毛罡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急声道:“陛下!您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回事?这露水、这干土、这烫手的石头……您是不是想到了破敌的法子?”
杨炯却不答话,只管大步流星往营中走,一面走一面招手示意随行的狄汉卿:“去!在营地中央架上柴火,生一堆篝火起来!”
狄汉卿领命而去,脚程极快,不一会儿便在营地正中一片平坦处清出了一块空地,架起干柴,火镰一擦,青烟裹着火星蹿起来,不多时便烧成了一堆旺腾腾的篝火。
杨炯在火堆旁席地而坐,也不嫌地面烫人,随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壶凉茶灌了两口,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那袅袅升起的烟火。
晨风从西面吹来,卷着烟火朝东面荡去,青白色的烟柱被风扯成缕缕薄纱,四散飘摇。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一下头,自自语:“气压还是不对!”
众将纷纷围着他坐下,或蹲或坐,挤了一圈,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满满都是探求之色。
毛罡蹲在最前头,圆脸凑近了,压着嗓子问:“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呀!咱们等什么?”
杨炯的目光从烟火上收回来,逐一扫过众将的面孔,这才开了口:“昨夜我在箭楼坐了一整夜,你们知道我在看什么?”
众人齐齐摇头。
杨炯伸出食指,点了点地面:“我在感受风,感受温度。我发现一件怪事,入夜之后,气温并没有降下去多少,几乎跟白日相差无几。风也是,从入夜到天明,始终从咱们这面山坡往山上吹,风向没变过。”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李怀仙,“怀仙,你昨夜巡营,可有什么发现?”
李怀仙一愣,随即正色点头:“陛下这么一提,属下倒想起来了!我昨夜带人巡看马厩时,发现许多战马身上都结了白花花的盐渍,鬃毛上黏糊糊的。
我当时还纳闷,以为是日间赶路出的汗没擦干,特意吩咐加了水加了料,让马夫们仔细擦洗了一遍。可您这么一说……这天气干成这样,夜里的风热烘烘的,马匹怕是整夜都在出汗!”
闻人东方接口道:“陛下!神犬营那些狗子昨夜也闹得厉害,我天快亮时才得空眯了一小会儿。狗子们吐着舌头喘粗气,给水也不怎么喝,就在窝里翻来覆去地打滚,平日里从未这般躁动过。”
杨炯点点头,伸手指向扎格罗斯山脉的最高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看那山巅上的云!”
众人齐齐转头,顺着杨炯的手指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