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她喜欢张启山,从当年火车站初见,到如今他断腿落魄,这份喜欢从未变过。
可她也越来越看不懂他了――他眼底的阴鸷,他偶尔失神时的狠戾,还有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像层迷雾,让她摸不透。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尹新月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把造梦石塞进两人中间的枕下,石面的凉意透过布料渗出来,惊得她指尖一颤。
她躺回床上,侧头看着张启山的侧脸。他睡得很不安稳,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尹新月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不管梦里有什么,她都得看清楚。
张启山是被疼醒的。
骨头缝里的酸痛刚过去一波,他累得浑身脱力,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他翻了个身,想往暖和点的地方凑,却没留意枕下那块冰凉的石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又坠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四姑娘山下。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抬手时,看到的却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尖修长,还有那发丘指――这不是他的手!这是……张麒麟的手?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小哥!这边!”
他转过身,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正冲“他”招手:“约定好了,九门守门,你带我们下墓。”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座阴森的古墓。
张启山想喊住自己,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跟着“自己”的视角,眼睁睁看着“张麒麟”走进黑暗,看着古墓里的机关启动,看着那些尸鳖在他的血下退散。
画面突然一转,是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实验室。
“他”躺在冰冷的铁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锁着,手臂上插着输液管,鲜红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旁边的玻璃瓶里。
有人拿着针管走来,针尖闪着寒光,刺进“他”的皮肤时,张启山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阵刺痛,还有随之而来的眩晕――是失血过多的眩晕。
“这麒麟血果然有用,能抗住这么大的剂量。”有人在旁边记录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兴奋。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人影渐渐重叠,变成了张启山自己的脸。
张启山猛地一震――是他!是他把失血过多的张麒麟送进了这里!是他在主持对张麒麟,麒麟血的实验。
接下来的二十年,像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被关在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被抽血、被实验,身体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可心里的绝望却像藤蔓一样疯长。
张启山跟着“他”的视角,体会着每一次抽血的眩晕,每一次被电击的抽搐,每一次惊醒时的茫然――原来张麒麟经历过这些?是他亲手把救命恩人推进了地狱?
后面没在有别的剧情展现,却在他的脑海里突突兀的出现了一段话,
“张麒麟被救出后,扔在九门的监控范围内,九门持续算计他,利用他五十年之久,九门二代三代皆参与其中”
张启山如遭雷击――九门竟然连三代都算计好了?
“不――!”
张启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脑海里还残留着实验室里的消毒水味,还有铁链摩擦的冰冷触感。
那二十年的麻木和绝望,不是梦。是张麒麟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张启山。
“你都看到了?”
旁边传来尹新月的声音,带着难以喻的疲惫和陌生。
张启山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尹新月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煤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关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复杂和……失望。
“新月……”张启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语都那么苍白。
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那些疼痛,那些背叛,尹新月一定也体会到了。
尹新月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四姑娘山的约定,是你利用他。实验室的二十年,是你亲手送他进去的。连九门的后代,你都算计好了要继续利用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张启山,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得已,可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人看。”
她一直不离不弃,是觉得他总有苦衷。可梦里的一切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那不是被逼无奈,是赤裸裸的自私和残忍。
张启山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为了九门”,可这句话在梦里的真相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为了九门,就能把恩人当实验品?为了九门,就能让子孙后代继续利用他?
他说不出口了。
尹新月别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我……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说完,她掀开被子下床,踉跄着走到衣柜前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张启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脏的位置比断腿还要疼。
他想伸手去拉她,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枕下那块泛着光的石头上。
张启山这才明白,宴清扔给他的不是什么普通石头,是审判书,是照妖镜,把他所有的伪装都撕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最了解自己,可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从未真正看清过自己的贪婪和狠毒。
尹新月拎着包袱走出房门时,没有回头。
卧房里只剩下张启山一个人,还有满室的寂静和绝望。
他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梦里的疼痛和现实的骨痛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他终于知道,宴清为什么说“这才是开始”。
比起身体的疼,这灵魂被撕开的折磨,才是最狠的报应。
而这报应,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