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当年娶我，”苏雯说，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件陈年旧事，“也不全是因为看中了我这个人，来意各有不同，这没什么新鲜的。”

顾劭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停住了。

苏雯认得这个动作。

从前每次他要说什么难以开口的话之前，都是这样，叩两下，停，然后开口。

她盯着那只手，没有提。

“苏雯，”他开口，声音压了下去，“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从头来过。”

茶馆里别桌的声音隐隐传着，窗外有人在叫卖，风把那声音送进来，又带走了。

苏雯把这句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惊讶，没有动怒。

心里只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像是隔着极远的地方听人说话，那声音到了跟前，已经轻得像没有。

“顾先生，”她开口，“我和你，原本就没有过一个开始，哪里来的从头再来。”

顾劭的眼神沉了，“苏雯，”

“你当年娶我，”苏雯把那层纸捅穿，语气仍旧平稳，“是因为我性子好，不闹事，好拿捏。”

她说，“你后来对那段婚事不当一回事，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进过你真正放在心上的那一列。”

她把茶端起来，放下，“这些，你我心里都清楚，顾先生说要从头再来，请问，来的是什么。”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接不上话了。

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雯站起身，把外衫拿起来，“我先走了，今日就谈到这里，顾先生慢坐。”

她转身朝楼梯口走，脚步稳，不急。

背后的声音追上来，低了，带着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一种质地，“苏雯，我去m国，在你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看见了那张照片。”

苏雯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身。

“那孩子学走路的样子，”顾劭说，“和我幼时一模一样，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苏雯立在楼梯口，手指扣住门框，停了两息。

“那是他自己走的，”她说，声音平，“不是你教的，往后也不会是你教的。”

她推开门，下了楼，走到街上。

外头的光铺下来，她停了停，把方才那句话从胸口压下去，接着走。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巷口，傅闻述靠着车身站着，见她出来，朝她走了两步。

他没有问什么，先把马车门拉开，等她上去。

苏雯上了车，傅闻述跟进来，车动了，往回走。

走了一段，苏雯先开口，“他说要重新开始。”

傅闻述没有接，等着。

“我说从来没有那个开始，”苏雯说，“他接不住。”

傅闻述看着她，“那张照片的事。”

“放在最后说的，”苏雯说，“想用那句话把我留住，再给他找一个说话的缝。”

“你没有留，”他说。

“没有，”苏雯说，“他的缝不是我开的。”

车厢里静了下来，傅闻述没有再说，侧过身，把那扇小窗往拢了一拢，车厢里的光暗了一截，风声也轻了。

苏雯靠着车壁，把这一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放下了，不再去想。

她没有看见的是，街角处，顾劭站着，目送那辆车转进巷口，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翻了一面。

那是一张对折的旧纸，薄而皱，像是从什么档册里单独取出来的，攥在他掌心里，折痕已经压深了。

他把那张纸收进袖中，抬起眼，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才转身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