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用。”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嘶哑了。
“考上医科大学,不代表你能造出诺瓦公司的药。”
“那些大公司,把自己的技术看得比命还重。”
“专利壁垒,技术封锁,原料管制……一环扣一环。”
“普通人,根本没可能绕过他们,自己做出同样的药。”
“而我妈的病,等不了了。”
“我大二那年,她病情恶化,卧床不起。”
“每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止痛药吃了也没用。”
“我看着她……看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看着她求我……求我让她死。”
胡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后有一天,她精神突然好了点。”
“她把我叫到床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实话。”
“她说……我爹,不是中学老师。”
“他是个盗墓贼。”
“年轻时候,跟着人刨坟掘墓,倒卖文物,挣的都是黑心钱。”
“后来娶了她,有了我,他说怕报应,就金盆洗手了,托关系进了学校,当了个历史老师。”
“可我妈的病……需要钱,很多钱。”
“他那些年攒的家底,早就掏空了。”
“所以……他瞒着我妈,又重操旧业了。”
胡杨抬起头,看着陈冰。
“他说,干完最后一票,拿了钱,治好我妈的病,就彻底收手。”
“带我们离开天平城,去个小镇,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惜……”
他扯了扯嘴角。
“他没回来。”
“钱没拿到,人也没了。”
“就留给我们娘俩,一屁股债,和一个快死的病人。”
陈冰和陆云轩都没说话。
石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记录仪的红灯,在黑暗中无声闪烁。
“我妈说完这些,没几天就走了。”
胡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的时候,很痛苦。”
“疼死的。”
“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咽气。”
“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有钱人,得了病能用最好的药,能活?”
“凭什么我爹想救人,就得去干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凭什么他死了,那些人还活得好好的?”
“这不公平。”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我爹最后一次出门前,见过的人。”
“李国富。”
“她说,我爹提过这个名字,说是道上的朋友,一起干过活。”
“我记下了。”
“大学毕业后,我没去医院上班。”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点钱,开始查。”
“查李国富是谁,在哪,干什么的。”
“我跑遍了天平城所有的古玩市场,旧货街,地下拍卖会。”
“甚至……去了几次黑市。”
“花了三年时间,我终于找到了他。”
“李国富,还有王德海。”
胡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笑容。
“你们知道吗?”
“这两个人,一开始嘴还挺硬。”
“说我爹是谁?不认识。”
“什么盗墓?听不懂。”
“但没关系。”
“疼痛……可以让脑子变清醒。”
“也可以让人,想起很多本来该忘掉的事。”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他们告诉我了。”
“告诉我爹是怎么死的。”
“被他们用石头砸,用铁锹拍,从盗洞里摔下去,活埋。”
“就为了一面破镜子。”
“就为了……钱。”
胡杨抬起头,看向陈冰。
“我爹是因为那面镜子死的。”
“被活埋。”
“所以我觉得……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他们,很公平。”
“镜子,活埋。”
“一报还一报。”
“天经地义。”
陈冰眼神冰冷。
“刘明远呢?”
“他是刘建国的儿子,但他没参与当年的事。”
“他是无辜的。”
“无辜?”
胡杨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无辜?”
“那我爹呢?我妈呢?我呢?”
“谁他妈来跟我们说无辜?!”
他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那股压抑的疯狂,再次浮现。
“如果不是刘建国组那个局,我爹不会去!”
“如果那帮畜生不杀我爹,不抢镜子,我爹能拿着钱回来,治好我妈!”
“我妈不会死!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会有一个家!有爹有妈!我能大学毕业,当个医生,娶个老婆,生个孩子!”
“是他们!”
“是他们毁了我的一切!”
“刘建国死了,那他儿子就得还!”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腕被手铐磨破了皮,渗出血,也浑然不觉。
“而且……刘明远那小子,还挺有意思。”
胡杨忽然又笑了,笑容诡异。
“前面那些人,知道自己要被活埋,一个个哭爹喊娘,跪地求饶,丑态百出。”
“可刘明远没有。”
“我把他带到墓前,告诉他,当年他爹就在这个盗洞里,杀了我爹。”
“我要把他埋进地里,让他爹在下面看看,他儿子是怎么死的。”
“他脸上有恐惧,有害怕,但……没求饶。”
“他就那么看着我,问了我一句――”
胡杨模仿着刘明远的语气,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你父亲……当年痛苦吗?’”
“我说,很痛苦,被砸得头破血流,摔下去,慢慢窒息死的。”
“他点点头。”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胡杨歪着头,像是回味着什么。
“我把他推进盗洞,填土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直到土埋到脖子,他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无奈,好像……还有点可怜我。”
“然后土埋过头顶,他就没了。”
石室里,一片死寂。
陆云轩感觉后背发凉。
他无法想象,刘明远教授在生命最后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恨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
悔自己无辜受牵连?
忧自己的妻子孩子未来该如何?
还是……对眼前这个被仇恨吞噬的疯子,感到悲哀?
“你真是疯了。”
陈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盯着胡杨,眼神锐利如刀。
“林小雨呢?”
“还有另外一个助教,在哪?”
胡杨抬起头,看着她。
嘴角,缓缓咧开。
露出一个笑容。
“他们啊……”
他拖长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都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