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空旷得很,平时放在石桌上的算盘也没有了。
赵老歪一个人蹲在屋檐下面,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镰刀,低头细细地磨着锄头。
听到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钟思远,语气疏离。
“钟乡长,来了。”
“赵叔,村部的公示你看了没有?”
钟思远缓步上前,轻声问道。
“看了。”
赵老歪声音很沙哑。
“昨天傍晚的时候就已经贴出来了,李乡长亲自来监督的,我看得非常清楚。这是个好事情,清白已经确定下来了,很好。”
“既然事情是好的,为什么还要撂挑子、不管账呢?”
钟思远走到他的面前,慢慢蹲下身来和老人面对面。
“账目刚刚结清,名声也刚刚恢复,你就想放弃了吗?”
赵老歪手中的镰刀突然就停了下来。
“钟乡长,我这辈子差点因为贪字而全盘皆输!”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满是疲倦
“乡里为我翻案、给我昭雪,我内心十分感激!但是村里人的想法,并不是一张公示就能全部改变的!表面上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是背后还是有人在议论、猜疑、传播流蜚语!如果我再去管账、碰集体的钱,就又把自己置于火炉之上!十几年前的味道我已经尝够了,我不怕受委屈,就怕我的孙子再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不是怕管账,就是怕再被人戳脊梁骨!”
钟思远一句话就说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担忧上了。
“赵叔,这次的情况和往常不同!以前没有人给你作证,也没有人相信你是清白的,现在有乡里人的担保、官方的公布以及白纸黑字的账本!你所管理的不是糊涂账,而是全村人都可以监督的明账!”
他把几份整理整齐的账目细则从怀里拿出来递给赵老歪。
“蘑菇产业每一笔收支,菌种采购、棚架搭建、人工支出、成品销售,全部细化列明,笔笔可查,件件可溯!所有账目定期贴在村部公示栏,全村百姓人人能看,人人能查,人人能监督!谁想背后嚼你舌根,污蔑你,让他对着账本一条条核对,说得出证据再开口!”
钟思远目光真诚,字字恳切。
“当年你连八分钱的盐钱都记得很清楚,一辈子守着公家的账本,从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现在产业账目非常简单明了,怎么会管理不好呢?”
赵老歪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账目。
这时院门口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伴随少年清脆的叫声。
“爷爷!爷爷!”
十来岁的男孩背着书包,飞快地跑到院子里面。
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眼里都是高兴和骄傲。
“村部贴大红纸了!老师今天当众跟全班同学说了,你是被冤枉的!以后再也没人敢骂我是贪污犯的孙子了!再也没人敢戳我脊梁骨了!”
孩子跑到赵老歪身边,仰起小脸看着自己的爷爷。
“爷爷,我听二伯说你不帮我们管账了,为什么呀?你算账最好了!”
赵老歪看着自己孙子清澈明亮的眼睛。
积压了十几年的酸涩涌上心头,喉咙发哽,眼眶湿润。
“管!由爷爷来管!”
小男孩咧嘴大笑。
钟思远在一旁看着,鼻子突然变得很酸。
清白二字,看似轻飘飘,却重过千斤。
能救人尊严,能暖人心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