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长脚底板上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洗白了的蓝色工装,个头不高,精瘦,颧骨有点突,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对面两个,一个穿皮夹克,油头粉面,手上戴着块大金表——不用问,徐家的小少爷,徐鹏。夏文瑾认得这号人,他爹徐风在城东开了个建材厂,水泥沙石的买卖做得不小,在这片市场横着走。
另一个穿驼色呢子大衣,戴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李家的二公子,李明远。李家是雾川老户,祖上做中药材生意的,到了这一辈转了行,在县城开了两家诊所、一个药材铺子,不算大富,但在雾川也算有头有脸。
起因是件小事。那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后来夏文瑾才知道他叫叶宇——替一个摆摊卖五金件的老头出头。
老头的摊子摆在空地边上,徐鹏的车要过,嫌碍事,叫手下人把老头的货架给掀了。螺丝钉铁钉洒了一地,老头蹲在地上捡,嘴里嘟囔了句“作孽”。
徐鹏听见了,回头骂了句脏话。
叶宇路过,看见老头手被铁钉扎破了,流着血还在捡东西,停下来帮忙。徐鹏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踢了叶宇捡好的那盒螺丝一脚,铁钉又撒了。
叶宇站起来。
“你这人,眼睛长脚底板上了?”
徐鹏脸一沉。在这建材市场,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谁啊?”
“谁都不是。把东西捡起来。”
徐鹏乐了,转头看李明远:“哟,这哪来的愣头青?”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笑着不说话。
叶宇没等徐鹏反应,弯腰又去捡钉子。徐鹏来了脾气,一脚踩住叶宇刚伸出去的手背。
那一脚没踩实。
叶宇的手快得出奇,往回一缩,反手攥住徐鹏的脚踝往上一掀。
一百六七十斤的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围观的人“噢”了一声。
徐鹏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先是懵,再是怒,最后变成一种类似被踩了尾巴的猫的狂躁。
“你他妈敢动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叶宇把最后一把钉子捡好放回盒里,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徐鹏。
“你爹是谁我不关心。你踩我手,我掀你一跟头,扯平了。”
徐鹏气得嘴都歪了。李明远走过来拉住他,压着声说:“鹏子,这地方人多,别闹大了。”
“放屁!他摔我你没看见?!”
李明远的手从徐鹏胳膊上挪开,扶了扶眼镜架,换了个方向看叶宇。
“小兄弟,鹏子脾气急,我代他赔个不是。但你动手在先——”
“他踩人在先。”
“踩了也是不小心。”李明远笑着,语调客气,但那种客气里藏着居高临下的东西,“我劝你一句,在雾川做人,得知道深浅。”
叶宇没搭腔,扭头问老头:“大爷,东西齐了没?”
“齐、齐了。”
“那您收摊吧。”
叶宇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绕过徐鹏和李明远就走。背对着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徐鹏在后面骂了好一阵,李明远拽着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李明远透过车窗看了叶宇的背影一眼——那种眼神,夏文瑾隔着人群都能看到,不是生气,是记住了。
记住了比生气麻烦。
夏文瑾回到店里,把门口的半截破门帘拉上,坐下来给琴琴喂米糊。脑子里把刚才那场面过了一遍。
这个叶宇,有点意思。手脚利索,反应快,但不是那种逞凶斗狠的混子。摔人那一下干净利落,收了力道,没往死里整。
更难得的是,事完了不多嘴、不显摆。
夏文瑾见多了逞能的年轻人,拳头硬的不少,脑子清醒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