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老头还在。
板车上鲫鱼不多了,剩了四五条,在浅浅的水里翻着肚皮。夏文瑾挑了两条还算精神的,一斤二两,两毛钱。又多花三分钱买了一块老豆腐。
鲫鱼炖豆腐。
上辈子胡丽丽月子里想吃鱼汤,夏文瑾嫌鱼腥麻烦,没做。这件事记了三十年,每回想起来都刺一下。
回到家,夏文瑾把鱼洗了,刮鳞去腮,开膛掏净,姜片拍散了扔进去腌着。锅里倒油,小火把鱼煎到两面发黄,加热水,水开了下豆腐,盖盖子闷着。
整个过程,胡丽丽就抱着琴琴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炖鱼的?”
“你妈我活了三十八年,炖条鱼还用学?”
实话说,上辈子夏文瑾的厨艺就那样——能吃,谈不上好吃。但鲫鱼豆腐汤是真简单,只要舍得放姜,不吝啬火候,味道差不了。
锅盖一揭,白花花的浓汤翻滚着,鲜味往外窜。
琴琴在胡丽丽怀里闻到味儿了,小鼻子皱巴皱巴地嗅,嘴巴砸吧砸吧。
“看你闺女,鼻子倒灵。”
胡丽丽笑了一下。很浅,但有了。
夏文瑾盛汤。先给胡丽丽盛了满满一碗,鱼肉拨到碟子里,挑了刺,留着给胡丽丽就饭吃。自己碗里就倒了半碗汤,泡着剩饭扒拉。
“妈,你也吃鱼。”
“我又不喂奶,吃什么鱼。”
胡丽丽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了舌头,吸着气又喝第二口。
夏文瑾看她吃,自己扒饭,琢磨着怎么把话题拐过去。
“丽丽,你们纺织厂裁员的事,有信儿了没?”
“还没。说是月底出名单。”
“你在厂里几年了?”
“六年。”
“六年的老员工,不至于第一批裁你。不过——”夏文瑾夹了块豆腐嚼着,“就算不裁,那点工资你觉得够花吗?”
胡丽丽摇头。
“四十二块,扣了这个那个到手三十七。琴琴一个月光奶粉就得十五块,尿布、衣服再添点,剩不下什么。”
“所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在纺织厂干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胡丽丽停了筷子。
夏文瑾没急着接下文,先把灶上的火关了,端着锅出来,又给胡丽丽添了半碗汤。
“妈,你在想什么?你别绕弯子。”胡丽丽是个爽利人,看出夏文瑾话里有话。
“我跟你说个事。”夏文瑾在她对面坐下来,“我现在在建材市场一家彩电铺子帮忙。”
“卖电视?”胡丽丽愣了。
“嗯,暂时不拿工资,拿提成。但这行当有搞头,以后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家家都得添置,谁卡住这个位子,谁就有钱赚。”
胡丽丽放下碗,认真地听。
“我不打算给人帮一辈子,迟早自己开一个。但缺本钱,也缺人手。”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冒头了。
胡丽丽聪明,一点就透:“妈,你是想让我也去?”
“我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你在纺织厂,干好了一个月四十二;跟我干,前期苦点,以后翻几番都不止。当然——”夏文瑾喝了口汤,“这得等琴琴再大点。”
胡丽丽低头看怀里的琴琴。孩子吃饱了正打盹,小拳头攥着胡丽丽衣襟上的扣子,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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