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盖着陆勋的副总兵大印。”周起站在案前道。
萧冉看了一眼:“是二姐夫的字。”
周起继续道:“三更刚过,陆勋带着七八名亲卫出了郡马府,直奔北门。他在殿上刚说过哪儿也不去,转头就毁诺出城。”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令箭:
“同一个时辰,他另遣一名亲兵,揣着这道手令和令箭往东北门赶,要去城外调他的镇朔卫。”
“单是出城,还能说是回营安抚军心。往镇朔卫递令,那就不是回营,是点兵了。”
萧冉把手令往案上一拍:
“叫镇朔卫五更前去堵镇北卫守的门,父王灵柩还停在偏殿,他竟真敢带兵来反我?!”
卫琮按住萧冉微颤的肩头,长叹一声:
“冉儿,你二姐夫向来是个火暴性子,许是白日在殿上受了激,一时钻了牛角尖。趁他这会儿刚回大营,兵马还没进城,我这就骑快马出城去见他!我到底占着长姐夫的名分,又是朝廷钦使,他还不敢动我。我当面把利害给他掰扯清楚,劝他把兵撤回去!”
卫琮说着,转身便往门外走。
“大姐夫你别去!”萧冉一把拉住卫琮袍袖,
“他今夜做贼心虚起兵,分明就是勾结天狼害死父王的凶手!他连父王都下得去手,还会念什么连襟情分?你这会儿去,他怎么可能留你活口!”
萧瓒也抬起手:“冉儿说得对,不必去了。弓已上弦,岂是三两句话劝得回来的?你就留在府里。”
邵廷实忽然抬起头:
“不对。据下官所知,镇北卫在城中分守三道门,陆勋这道手令上,只叫镇朔卫去堵其中两道,空出了一道门。况且雍城卫把守的那两道门,手令上只字未提......”
“邵长史看出来了。”周起接过话头,
“陆勋起兵,最怕的是王府的人出城报信,城外的兵进城救驾。镇北卫的门他要堵,偏偏雍城卫那两道门,他一个字都没交代。”
“雍城卫若还是王府的雍城卫,西门一开,他今夜就白忙一场。他敢撂下不管,多半是心里认定,西边那两道门是自己人守着。”
苏澈又拿起手令看了一遍:“空出的那道门,多半也是留给西边那位去堵的。”
“是。”周起看向萧瓒与萧冉,
“就在这传令兵出门之前,有一顶青布小轿从扶风郡马府的东角门出来,抬着一个披黑斗篷的人,往西头去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萧冉嘴唇动了动:“你是说......连三姐夫也跟他串通好了?!”
“陆勋心里,怕是真以为三郡马要同他一道干。”周起轻轻敲了敲案上令箭,
“可最耐人寻味的,就在这儿。陆勋派去镇朔卫的传令兵,我的人追到时,已经死在一条窄巷里。旁边还躺着一个,喉咙里钉着这枚铁钉。另有一人蹲在传令兵身边,正往他怀里摸,见我的人到了,翻墙走了。”
萧瓒眉头一跳:“这传令兵才出府,怎会被人截在半路?”
“那亲卫是三更天从东角门悄悄摸出去的,走的又是偏街陋巷。”周起道,
“能半路截下这一骑的,要么也在陆府外头盯着,跟出来的。要么事先就知道。事先知道的,除了陆府里的人,想必就只有坐轿子走的那一位。”
苏澈眯起眼,冷哼了一声:
“前脚跟陆勋约好起兵,后脚出了门,就派人在半道上把去镇朔卫的传令兵宰了......好一招釜底抽薪!”
“截这一骑的人,不想让镇朔卫来。”周起看着案上的烛火,
“倘若镇朔卫收不到将令,今夜便只会老老实实待在营里。如此一来,外城门外既没人帮陆勋堵门,陆勋带进城来的,也就只剩雁门卫那五千号人。”
“真要是同一个人,前脚约陆勋起兵,后脚就掐了他的兵,那这人图的,恐怕就不是帮陆勋成事了。”
萧冉往后退了一步:“三姐夫他......不会......”
雁雍中军拢共就两个副总兵。
陆勋若是坐实了谋逆大罪,谁能白捡这桩救驾平叛的首功,谁又能顺理成章接管中军,屋里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邵廷实低头看着案上的乌铁钉,追问道:
“那死在旁边的和翻墙走的,又是哪路人?手都摸着东西了,怎会留着不拿?”
周起拈起尾端錾着梅花的乌铁钉,又放回案上:
“我到这会儿也没想明白。”
萧瓒拿起乌铁钉,凑到烛火下看了两眼,放回案上。
“千岁,世子。”周起话音一沉,
“不管截杀的是谁,三郡马这一头,咱们都不能把宝押在他不会动手上。真要是他在两头下注,那他今夜是来平叛的忠臣,还是跟着逆党,全看咱们这座王城顶不顶得住。”
“王城要是露了怯,叫陆勋赚开了门,他顺水推舟跟着反了,也不稀奇。唯有把王城守得铁桶一般,叫陆勋在城门外寸步难行,他才会老老实实做替王府除逆的功臣。”
周起说到这里便住了口,退到一旁。
堂屋里一时静极,窗外夜风刮过廊檐,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萧冉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支副总兵令箭。
二姐夫已点兵造反,三姐夫是忠是奸还辨不清,偌大的雁雍中军,今夜竟不知还有哪一营能信。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案侧的苏澈,两手一拱,深深揖了下去:
“苏帅!中军生乱,萧冉未历战阵,今夜这王城该怎么守、这兵该怎么调,求苏帅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