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鹤则继续问:“那,就由你开始吧,说一说你的经历。”
刘景挠着头,面色尴尬。
“这。。。。这咋说?”
李鹤缓缓顿下,道:“随便说,不用想太多,咋们是一家人,对家人不用顾虑,就说说,你受过那些苦。”
刘景搓着手,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那。。。那我就说上一两句吧。。。就。。。。。三。。。。三年前那会儿吧,额记得,额娘当时饿得走不动道。”
“东家。。。。周老爷来收租,缸里就半斗糠,他不信,让人抄起锹把砸俺娘的腰。”
他眼皮垂着,盯自己有些裂开的手指。
“额清晰的记得,额娘就趴地上,还堆着笑呢,她说,老爷真没了。”
“可周家管事,却不听,只是踢着她的肚子,一下又一下。。。踢出。。。踢出了。。。。黑水。”
“额娘。。。。就那么死了。。。是额给额娘下葬的,她身子很轻,比额家娃子还要轻。。。。。”
他脸上没有哀痛,声音也平静,像是说着一个十分平常的故事。
但他那双沾满黑泥的手,却不断发抖。
“再后来,入了冬。。。。”
刘景声音突然掐紧,似被人捏住了脖子。
“周家二公子因为雪太大,没地方去,就带了一伙人,说是要找乐子,他让大家伙站在院里头,然后。。。。。让人拿开水浇。”
他咬着唇,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身子颤个不停。
“额。。。额妹子当时也在,头发连头皮。。。。扯下来。。。。”
“二少爷笑说。。。。说像是剥兔子。”
呼的一声,风卷过土丘,二十几个汉子没人出声。
仅有那汉子的抽噎不断响着。
而江小岁记录的手,也未曾停下。
刘景最后抬起头,眼眶发红,有些许干涸:“而到了今年前不久的时候,家里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就剩下额娃和额爹,但额爹也撑不住了,吊死在了家里头的梁上。”
“咽气前,他还塞给了我这个。”
他伸手从脚下的破袄里掏了掏,摸出个小布包。
小布包被摊开,三四粒干瘪了的麦子,显露了出来。
“爹说。。。。儿啊,这是爹偷的,你和孙儿嚼嚼,还能撑一段时间。”
江小岁笔尖一顿,抬起头,眼眸深沉,凝视着那摊开在对方手掌心的麦子。
她用力攥了攥手中的毛笔,心道:周瑞死的还是太轻松了。
她从没想过周瑞居然还做过这等事。
随着刘景的声音落下,周遭早已泣不成声。
“这周家简直猪狗不如,死的实在太轻松了!”
有一个汉子重重锤了下腿,骂道。
李鹤也深有感触,他叹息的道:“没错,当初处置周瑞也处置的太轻松了。”
“还有谁,有想说的?”
已经有了刘景起了头,其余人也已经没了什么顾及,一个接一个的举手,纷纷说出自己的经历。
这些人,有人是普通农户,有人曾活在镇子上的,甚至还有的是从远方来的。
但无论他们来自哪里,经历却都大同小异。
有的,是被大户强占了土地,家人尽丧,有的是被士绅逼得卖儿卖女。
有的,是被大户强占了土地,家人尽丧,有的是被士绅逼得卖儿卖女。
有的是被重税逼的成了食壬流民。
江小岁听过的、没听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苦难,几乎都有。
而等大家都说的差不多之后,李鹤也从蹲着的姿态缓缓站起了身。
他凝视着各个眼眶通红的汉子道:“大伙都说说完了,这理儿也该明白了。”
“甭管咱以前是干啥的,是种地的、扛活的,还是逃荒要饭的。。。。说到底,咱咽下的苦水,咱遭过的罪,它都是一样的!”
“看看那些老爷们,穿绸裹缎,吃香喝辣!再看看咱自己!”
“破衣烂衫,冻得哆嗦,土里刨食,还他娘填不饱肚子!”
“是,历来如此。”
“那些大户、官老爷,想咋拿捏咱,就咋拿捏咱!”
“他们能骑在咱脖子上拉屎,能把咱的脸踩进泥里!”
李鹤话音猛地一沉,像木锤敲在皮鼓上:“可历来如此,便对么?!”
“要是咱接着忍,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咱的儿孙,还得受这没完没了的罪!”
“刘景三年前没了娘,接着没了妹子,又没了爹。。。。往后呢?他娃再没爹、没娘?一代传一代,永远没个头?!”
“所以咱得抱成团!咱举事,不单是为自个儿谋条活路,也不单是为一口饭!”
“咱是为天下千千万万跟咱一样的苦哈哈造反!”
“这世上没啥神仙皇帝!能救咱的,只有咱自个儿!”
“说句实在话,咱往后就是一家人,不分贵贱,不论高低!”
“图啥?就图往后别再出这些吃人的荒唐事!”
“照读书人的说法,咱这叫志同道合,往后,咱们就是同志!”
江小岁脑子里嗡地一响,笔尖一滑,字写歪了。
她蓦地抬头,眼睛睁圆:“李鹤,你刚刚说什么?”
李鹤一愣:“我说,咱们是一家人啊。”
“不,最后那句!”
李鹤挠挠头:“志同道合。。。。呃,就是同志?”
江小岁嘴角慢慢扬起来,越扬越高:“这称呼好。”
“往后,谁也不许再叫大人,就叫同志,或者,职务加上同志,无论什么职位。”
“啊?。。。。。。成!”
李鹤虽不太明白她为何这么高兴,但见她肯定,心里也莫名踏实。
江小岁低下头,笔尖轻颤,笑意却从眼里漫出来。
‘同志。。。。真好,比什么大人,都好上千百倍。’
她正想着,李鹤的声音再次响起,拳头攥紧,在空中阵阵挥舞,铿锵有力的声音瓮声传出:“我知道,咱们这群人里,有的可能活不到看见天亮的那天。”
“可就算死,咱也得朝着那个方向死!为了咱的子孙,再也不被那些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腌臜货欺辱,咱必须把他们扫干净!”
“要么他们被我们消灭,要么咱们被他们分食。”
“所以大伙记住,咱们的规矩,等贵贱、均贫富、铲豪强、田亩共有,不是为了听着好听。”
“是为了叫那些欺压咱们的人绝种!叫冻死、饿死,凌辱这些字,从子孙的命里挖掉!”
“如果有人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就无需知晓,只去看看,还有没有人被欺压!还有没有人在被寒冷和饥饿裹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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