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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宝钞,天青釉献礼

赵佶也明显怔了一下。

宝钞已是意料之中的满意,他没想到还有下文,赵明诚没给他说啊。

“哦?卿还有礼物?”他身子又坐直了,“何物?”

赵明诚侧身,对殿门方向微微颔首。

一个靖边司的亲随,捧着个尺寸不小的檀木匣子,低头快步进殿。

那匣子看着就沉,亲随步履很稳,走到殿中,跪下,将匣子高举过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匣子上。

赵明诚上前,亲手打开匣盖,里面是厚厚的丝绒,衬着三件物事。

他一件一件,小心取出,轻轻放在梁师成迅速命人抬上来的一张铺了素锦的条案上。

第一个,是斗笠盏,器型舒展,斜壁敞口,像一枚倒扣的竹笠。

盏色是一种雨过天青的颜色。

不是单纯的蓝,也不是绿,是一种难以喻的、温润的、带着水汽的淡青。

釉质肥厚,莹润如玉,光泽是内敛的,像把一片最澄净的雨后天空,凝在了这小小的盏壁上。

盏心有一圈极细的、颜色略深的聚釉,更添灵动。

第二个是玉壶春瓶,撇口,细颈,垂腹,圈足。

线条流畅得像美人脖颈,同样的天青釉,在瓶身上流淌得更加淋漓尽致,釉色从上至下,由淡渐浓,又在足边恰到好处地收住,不流不淌,如一首凝固的诗。

第三个是三足樽,直筒腹,下承三足,造型古朴。釉色均匀沉静,天青之中隐隐透出些许灰调,显得沉稳端方。

三件器物,静静地立在素锦上。

没有纹饰,没有雕琢,只有那一抹惊心动魄的、浑然天成的天青色,和那完美无瑕的器型、如玉如脂的釉质。

整个紫宸殿,终于鸦雀无声。

刚才看宝钞时还有低语。

现在,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佶已经站了起来。

他甚至忘了让梁师成去拿,自己几步从御座上下来,径直走到条案前。

赵佶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件瓷器,像是怕一眨眼,它们就会消失。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触向那斗笠盏,冰凉的、细腻的触感传来。

赵佶捧起它,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

光线透过薄胎,天青色变得透明而深邃,釉面下仿佛有星点气泡,细微如尘,更衬得釉色如梦似幻。

他转动盏身,那釉色随着光线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天青色……”赵佶喃喃道,声音哑得厉害,“真是天青色……”

不久前,赵佶做了一个天青梦。

醒来后对那颜色念念不忘,最后他在赵明诚的提醒和帮助下通过颜料把天青色调出来了。

可那只是画上的颜色,是粉,是膏,是染在纸绢上的。

赵佶从没想过这颜色竟然能烧在瓷上。

还能烧得如此完美。

赵佶放下斗笠盏,又拿起玉壶春瓶,瓶身曲线在掌中滑过,温润冰凉,再看那三足樽,古朴大气,釉色沉静。

爱不释手,真是爱不释手。

赵佶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脸上的表情,是殿内群臣从未见过的。

这不像天子收到重礼的矜持喜悦,更像是一个痴人,见到毕生梦寐以求之宝物时,那种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痴迷。

“好……”赵佶声音发抖,“好!好!好瓷!”

连说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亮。

他猛地转身,看向赵明诚,眼睛亮得灼人。

“德甫!此物……从何而来?如何烧成?”

赵佶激动的连“赵卿”都忘了叫了。

赵明诚躬身行礼道。

“回官家,此乃汝州陈守拙窑场,集数代匠人心血,试釉千余次,耗柴无数,才得天成,仅得此三件完器,臣偶得之。

臣以为,天青之色,唯天子德配,故献与官家,贺官家圣寿,亦祈我大宋江山,永固如天。”

“偶得天成……仅此三件……”赵佶重复着,目光又黏回瓷器上,怎么也看不够。

赵佶挥手,“快!摆到朕的案上去!小心些!对,就摆在朕眼前!”

内侍们战战兢兢,捧宝贝似的将三件天青釉瓷器捧到御案上,在宝钞旁边摆好。

内侍们战战兢兢,捧宝贝似的将三件天青釉瓷器捧到御案上,在宝钞旁边摆好。

赵佶坐回去,目光就在宝钞和瓷器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殿下的臣子们,这时才像解了定身法,低低的议论轰然炸开,比刚才看宝钞时响得多,也真切得多。

“这釉色……神乎其技!”

“真乃天赐祥瑞!”

“赵少监这瓷器可还有处寻?”

“没想到官家如此欢喜……”

曾布也看着御案上那三抹惊心动魄的天青色,又看看御座上笑得毫不掩饰的年轻天子,再看看殿中垂手而立、宠辱不惊的赵明诚。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是御赐的酒,此刻入口,却有些涩,曾布对赵明诚的警惕已经更深了。

赵佶高兴够了,才想起赵明诚还站着,忙道。

“明诚立此大功,不可不赏,今日朕心甚悦,特许你——”

赵佶目光扫过丹官家最前列的席位,那是宰执、亲王的位置。

“许你与宰执、亲王同席!”

殿中又是一静。

与宰执、亲王同席!

这是何等恩宠?

秘书少监不过是从五品,直龙图阁、直秘阁是贴职,虽清贵,距离真正的宰执重臣、天潢贵胄,地位实有云泥之别。

官家这不仅仅是在赏赐,简直是在亲手把他往那个圈子里推。

赵明诚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撩袍跪下,声音沉稳。

“臣,谢官家隆恩,然位次关乎国体,臣年轻资浅,恐……”

“朕说可以就可以。”

赵佶挥挥手打断他。

“梁师成,给赵卿设座,就设在……”他目光在宰执那一排扫过,在曾布旁边稍顿,随即落到更靠近御阶、与亲王们相邻的一个空位。

“就设在祁王那里。”

“奴婢遵旨。”梁师成尖声应了,立刻指挥小黄门搬来坐榻、案几,安置杯盘。

赵明诚再拜谢恩,这才起身,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紧挨着亲王座次的席位。

他步履从容,绯色公服的袍角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经过曾布席位时,曾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赵明诚脚步未停,只是微一颔首,算是见礼,曾布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点笑,也点了点头。

赵明诚在自己的新座位上坐下。

案上酒肴与他先前位置并无不同,但视角全然变了。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御座上的赵佶,也能将丹官家大部分臣工的神色收入眼底。

这位子是真不错啊。

不少人的目光还黏在赵明诚身上,或探究,或羡慕,或忌惮。

宴会继续,教坊司的乐舞又起,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

赵佶显然兴致极高,频频举杯。

他时而与身旁的亲王说笑两句,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御案一角那三件天青釉瓷器,甚至中途还忍不住伸手,将那玉壶春瓶又拿过来摩挲了片刻。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赵佶似乎有些微醺,面颊泛红。

梁师成突然悄无声息地挪到赵明诚案边,为他斟酒。

酒液注入杯中时,梁师成悄悄的对赵明诚低语道。

“少监,官家有口谕,请您宴后留步,福宁殿见。”

话说完,酒也恰好斟满七分。

梁师成退后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明诚端起那杯酒,凑到唇边,他眼帘低垂,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他抬起眼望向御座。

赵佶正举着那只天青釉斗笠盏,对着殿顶的宫灯细看,嘴角噙着笑,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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