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苏沐遮抡吉他砸人这事，激起了很多人的怒火。他们被《倔强》镇住，不代表熊熊怒火熄灭了，况且连这首歌，不也是偷这个胖子的么？偷就算了，又把原作者砸晕，世上可有这种事？简直没天理了！不知谁起了头，质疑声四起。

“你们不都是加害者？有什么好哭的？”

“死去小女孩的家人更该哭吧？”

“还把人家作者打死了。”

“死了吗？”

“应该没有。”

议论纷纷，各说各话。最终一个声音定鼎舆论：我们不管你跟男朋友的事，就论那个死去的女孩，他难道是无罪的吗？

通告死于先天性疾病，但能说和不久前的比赛毫无关系吗？自己发挥完美，冠军却给了失误选手，如果说宋之燃没作弊，只能算评委眼瞎，他走了狗屎运，倒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但现在不一样，经纪人亲口证实存在舞弊，本人也承认了，如此一来，便不仅仅是走狗屎运的问题了。

苏沐遮转过身面对众人的诘难。

见她起身，人群中传来质问：“自己卑劣的行径，造成别人的死，你男朋友无辜吗？宋之燃是sharen犯！”

女孩泪痕未干，表情已极为平静，仿佛刚才的痛哭是假的。

“当然无辜。因为……”她的语气轻轻的，慢慢的，“她本就该死。”

此话一出，人群没有哗然，而是寂静，他们惊呆了。何止他们，金萱和李西仪都惊呆了，连宋燕然也有点吃惊。十秒后，人群爆发比之前所有都更炸裂的喧嚣。

“疯了！”

“这个人是疯子！”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之前觉得她是被渣男骗，现在看是婊子配狗！”

“第一眼多惊艳，没想到是这种人。”

“老天瞎了眼，好皮囊给了chusheng！”

“亏我之前还想找她要签名。”

苏沐遮好像回到了四年前，宋燕然被全网喷，她反喷，被反反喷得狗血淋头，说是冷血动物，不配做人。现在看来评价可能是对的。女孩心想。

她拿出便携麦，唱完《倔强》时关上了，重新打开，让所有人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人人生而不平等！”

——你有罪。

你是谁？

——我是社会得以运行的基石。

你说谎。

——无论你信与否，都不改变事实。

你无权审判我。

——有权。

我有什么罪？

——傲慢之罪。

每个人都傲慢。

——你认为，宋燕然有资格掌管他人的生命？

有，如果他都没有，谁有呢？

有，如果他都没有，谁有呢？

——凭什么呢？

你知道的，人人生而不平等，有的生来漂亮强壮、聪明绝顶，另一些却不尽然，当然，当然，将人与人区分开的，并非外在因素，我只是举例。人与人天然分成两类，“平凡的人”和“不凡的人”，前者没资格决定他人的任何事物，但后者却可以，必要时有权消灭他人。

——我不相信。

有人觉得我傲慢，但这是应该的。平凡的人没有权利，他们无法改变世界；但不凡的人并非如此，他们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与胆魄。为了让世界更美好，如果平凡的人挡住了不凡的人的路，后者就有权消灭他人，只要为了让世界更美好，宋燕然不仅有权，甚至有义务这么做。

——比如呢？

比如嬴政，一扫六合让多少家破人亡？但没有他东方就会继续四分五裂；比如牛顿，不少人因他破产，但没有他科学将会产生无可估量的损失；比如拿破仑，横扫欧陆，但没有他的《民法典》，欧洲还会在前现代停留很久。就拿语文书里的《荆轲刺秦王》来说吧，嬴政和荆轲都是不平凡的人，一个统一六国，一个胆敢上殿刺秦王。相比之下，秦舞阳就是彻头彻尾的平凡人，平凡人中尤为卑劣的一个，他身为平凡人，却自以不凡的人，结果一上殿就恐惧不能自已。但嬴政和荆轲不同，他们一个奋六世之余烈，一个受燕太子丹之恩惠。嬴政不扫六国，何以见祖宗？荆轲不刺秦王，何以面恩人？即便目的相左，他们也都是不平凡的人，因为他们既有改变世界的能力，还有改变世界的胆魄。我是文科生，语文和历史老师教过的。他们都在sharen，都在犯罪，但他们是不凡的人，如果有人挡住路，就该被消灭。相比之下，宋燕然只是让一个平凡人逝去，已足够仁慈。

（苏沐遮对历史不太感兴趣，知道这些纯粹因为是课本内容，历史和语文都要考的。如果有额外的历史知识，那就是从古小说学到的。）

——你认为宋燕然是不凡的人，与秦始皇比肩？

当然。他是会在历史书上留名的伟大艺术家！如果女孩的死，是他改变世界的必经之路，死是对方的光荣。几百年后，人类欣赏宋燕然伟大的艺术时，她也将被缅怀，难道还不够吗！

——难道不凡的人，就可以不把人当人吗？

不是。只有在他们改变世界时，才有权力消灭挡路者，即便秦始皇，也只在统一六国时才能sharen，因为心情不好就sharen是不允许的。

——难道造成女孩的死，也是宋燕然在改变世界吗？

呃。这个，当然是了！我上次语文课默写不会，被罚抄十遍，现在记得很清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伟大的艺术家，必然要经过一番挫折才能成就大业！语文老师讲过，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坎坷，因朗读《至果戈里》被沙皇判死刑，行刑前最后一刻才改为流放，在西伯利亚度过了辛苦的很多年，回到彼得堡后又沉迷dubo，输得一干二净，有时没钱吃饭，一连几天饿肚子，晚上想写作，连蜡烛都买不起。但正是如此坎坷的经历，才促使他写出了《罪与罚》这部人类文学史上的瑰宝！语文老师说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哥哥死了，留下两万五千卢布的债，为了哥哥的荣耀，他选择代为偿还，好不容易凑到钱，陀斯妥耶夫斯基又去赌光，《罪与罚》是为还债而写的，他四处躲债，癫痫常发，孩子也在死，一个接一个地死，死在他前面。不止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塞万提斯、艾米莉·勃朗特、卡夫卡、梅尔维尔、菲茨杰拉德、福克纳，都是生前郁郁不得志的作家，但正因如此，他们才能留下伟大的作品！所以宋燕然被网暴，经历最黑暗的几年，不过是伟大之路上必经的一段！逝去一个平凡人就能让伟大艺术家完成灵魂黑夜的试炼，难道不够划算吗？

（陀氏生平是听语文老师讲的，如有出入就是苏沐遮记错了，她也没看过《罪与罚》，否则就知道自己为宋燕然的辩护，和拉斯科尔尼科夫为自己的申辩极其相似。）

（塞万提斯、艾米莉·勃朗特、卡夫卡、梅尔维尔、菲茨杰拉德、福克纳的书，苏沐遮一本都没看过，光看情小说了，这些名字出现在“逆境中坚守”为主题的作文素材里，语文老师要求背熟，她背了，背了人名。）

——你因何认为宋燕然是不凡的人？

因为他是。

——你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