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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魂归梁山 天地为碑

林冲的灵柩,是在一个清晨离开汴京的。

那天没有太阳,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棉絮。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黄河水的气息和远处麦田的清香,凉飕飕的,拂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灵柩是燕青连夜督造的,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没有雕龙画凤,只在棺盖上刻了四个字——“林冲之柩”。

那字是武松写的,歪歪斜斜,一点都不好看。

他写了很多遍,手上全是墨汁,写到后来,纸湿了,分不清是墨还是泪。

出殡的队伍,从城外大营出发,穿过整座汴京城。

走在最前面的是武松。

他一身缟素,白布缠头,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捧着林冲的牌位。

牌位上的字也是他写的,还是歪歪斜斜的。

可没有人笑他。

他身后,方杰独臂扛着一面大旗,旗上是一个“林”字。

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鹰。

燕青走在灵柩旁边,脚步虚浮,伤口还在渗血。

他的脸白得像纸,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庞万春被人推着跟在后面,白发在风中飘着,眼睛红红的,像两颗烂了的桃子。

再后面,是那些将领,那些士卒,那些从梁山一路跟着林冲走到这里的人。

他们的甲胄上还有血迹,刀枪上还有缺口,可他们走得很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汴京城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

他们穿着素白的衣裳,手里拿着香烛、纸钱,沿街跪着,哭声一片。

那些被林冲救过的百姓,那些在林冲进城时分到粮食的百姓,那些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百姓,都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跪在路边。

她的眼睛已经哭瞎了,可她还是朝着灵柩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

“林将军啊——你救了俺们的命,俺们还没报答你,你怎么就走了啊——”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老妇人旁边。

那孩子还小,不懂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忽然伸出小手,朝着灵柩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年轻妇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让他看一眼,再看一眼。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黑乎乎的窝头。

他把窝头举过头顶,颤声道:“林将军,俺没啥能孝敬你的。这几个窝头,你带着路上吃……”

他的手在抖,窝头滚落在地上,滚到路边。

他趴在地上,把它们一个一个捡回来,吹了吹灰,又举起来。

武松走过他身边,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几个窝头接过来,放在牌位旁边。

队伍走得很慢,从清晨走到晌午,才出了南门。

南门外,跪着更多的百姓。

他们是从附近的村镇赶来的,天不亮就出发了,走了几十里路,就是为了送林将军最后一程。

他们的衣裳被露水打湿了,鞋上全是泥,可没有人抱怨。

他们就那么跪着,等着,看着那面“林”字大旗,缓缓从城门洞里出来。

武松站在城门外,回头望了一眼。

汴京城,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城墙上,那面新换的旗帜在风中飘着,旗上是一个“林”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向南走去。

队伍,跟着他,缓缓向南。

走了三天,才到梁山。

那三天里,沿途的百姓,一拨接一拨地来。

有从河北赶来的,有从江南赶来的,有从山东赶来的。

他们不认识林冲,可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们听说,有一个人在安庆守了两年,挡住了金兵。

他们听说,有一个人在安庆守了两年,挡住了金兵。

他们听说,有一个人在汴梁城外,以十五万破十五万,救了整座城。

他们听说,有一个人被朝廷陷害,被关在天牢里,受尽折磨,至死没有低头。

他们听说,这个人今天回家。

他们来了。

有的骑着驴,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步行几十里。

他们带着干粮,带着水,带着自家地里种的菜,自家树上结的果。

他们把东西放在路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没有人拿,没有人动。

那些东西就那么堆着,像是长在地上的花。

梁山,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可好像不一样了。

山上的树,绿了。

山下的水,清了。

那些新盖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

那些新开的田地,一畦一畦,绿油油的。

山门口,那些留守的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穿着白衣,举着白幡,哭声震天。

武松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条上山的路。

路是新的,是这些日子重新铺的,一块一块的青石板,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路两边,种着松柏,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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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牌位,一步一步,走上山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山谷中回荡。

山风从对面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鸟儿在叫,叫声清脆,像是在唱歌。

聚义厅前,那块空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墓穴。

墓穴很大,很深,四壁用青砖砌着,整整齐齐。

墓穴旁边,堆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还没有刻字。

武松站在墓穴前,低头看着那个深坑。

坑底是新鲜的黄土,湿润润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气。

他把牌位放在一边,跳下墓穴。

方杰大惊:“武都头!你——”

武松没有理他。

他蹲下来,用手把坑底的土,一块一块地拍实。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那些泥土在他掌下,变得平整、坚硬。

他拍得很认真,一寸一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实。

燕青跳下来了。

方杰跳下来了。

那些将领,一个接一个,跳下来了。

几十个人,蹲在墓穴里,用手拍着泥土。

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掌拍击泥土的声音,啪啪啪的,像雨点打在窗上。

拍完了,他们爬上来。

武松最后上来,他的手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掌心磨得通红。

他没有洗,就那么站着,看着灵柩被缓缓放入墓穴。

灵柩落底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声音在墓穴中回荡,嗡嗡的,像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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