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倒是不打紧,若是连累了聂玲儿,叫他心底又怎过意得去?
细想之下,当年祖父和父亲并非是不愿将玉玺送还皇室,只是他们忠于惠帝罢了。
而今惠帝已逝,这玉玺徒留山野,已是无用,待禀明皇上前后因果,自己也可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不再受世俗纷扰。
当可如聂玲儿一般,开家医馆也罢,回玄香谷也罢,做个游方郎中也罢,总不至于躲躲藏藏。
此时见聂玲儿已为那孩童医治完毕,正抓些药草嘱咐那妇人煎熬,送走患者之后,和樊瑾二人才坐下来歇息。
但见樊瑾用手将聂玲儿耳旁乱发往后一撩,拿起手绢替她擦了擦额前细汗,举止亲密无比。
冷凌秋一见,顿时浑身一震,不由眼神迷蒙,忙用手擦了擦,有些不敢相信眼中所见。
却见聂玲儿神态自然,并无躲避之意,倒似二人经常为之一般。
冷凌秋心中一凉,如坠冰窟,那感觉好似被最亲最近的人,在背后刺了一刀,信任瞬间崩塌,恍惚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这感觉比刀砍剑刺的疼痛,更折磨心扉,比坠入河底临近死亡的窒息,更夺人心舍。
但见聂玲儿笑意盈盈,樊瑾呵护有加,冷凌秋看在眼中,痛在心头,手上青筋凸起,一道劲气由心而生。
无声无息间,手中茶杯已被攥成粉末,滚烫的茶水顺手而下,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茶杯的粉末被水沁润,湿漉漉的在桌上坍着一团,一把抓起来,捧在手心,又塌了。
它再也变不回杯子,就像那逝去的三年时光,一旦变了,就永远的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心中那份守候、牵挂和思恋,到头来却被时间占了先,信誓旦旦的坚持,终究敌不过流年似水!
冷凌秋跌跌撞撞,神思恍惚,他不知是怎样回到凌府的,又怎样来到了凌府的后院。
就这样一个人,在后院的矮墙下静静地坐到了天黑。
脑中一片空白,无忧、无喜、无悲、无觉、就像被无常抓走了魂魄,封闭了七窍,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
大抵是有些人的命运,注定着与这个世界无关,逃也逃不掉。
抬头,看着天空,一道黑云掠过,让本不晴朗的天,再搭上一块灰色的阴影。
没有闪耀的星星,也没有皎洁的月光,寂寞的夜空弥漫着忧伤和低落。
墙边上榕树枝尖的枯丫,点缀着几张泛黄老叶,随风飘荡着,一划,一划,散发着点点忧伤,诉说着点点情愁。
不经意间,冷凌秋泪水夺眶涌出!
这满心的思念,深藏心底无人说,最后却装饰了他人的嫁衣,这份得到又失去的伤感,欲与谁说?
多少苍颜悴,多少相思碎?
欢乐总是乍现就凋落,回想这一世岁月,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
而那最美的时光,正好都有她的陪伴。
如今她已有了别人陪,独留下自己,残灯孤影中,又该如何!
多么希望有个人能在这一瞬间抱住自己,对他说,别哭。
凌如烟来了,提着硕大的一个酒坛。
没有安慰,没有劝说,也没有抱着他。
她只是就静静地陪着他坐在那道隐秘的矮墙下。
她今日一回府,就问了小虎子今天的情况,听小虎子说起今天的异常,便悄悄去了那间名为“望秋阁”的药铺。
她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为他缝制香囊的女子,还有那个高大魁梧的少年,看到了他们亲密无间的举止,便知晓了大概。
她让蓉儿和小梅、小虎子都别过来。
独自进屋后,便提了一坛子酒,寻遍了凌府的每个旮旯犄角,终于在这矮墙下找到了萎靡不振的冷凌秋。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什么话语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递给他那一坛已经拍开封泥的酒。
冷凌秋一把接过,猛灌一口,入口的辛辣呛得他咳嗽连连,但却依旧无法缓解心中的难过和愁绪。
凌如烟也陪着他,席地而坐。
待他一口之后,也接过酒坛,饮下一口。
就这样在夜色的笼罩下,两人栖身在这矮墙边,你一口,我一口,来来回回,就着酒,数着树上稀稀拉拉逐渐凋零的枯叶。
相互依偎着,祈祷着,祈祷着今日的时光能过得快些,再快些,好早些揭过这道心口上烙下的疤。
江湖不大,伸手便在咫尺。
江湖太大,转身便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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