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憔悴的妇人,正是周婶。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但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干枯散乱,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针……扎我……别过来……他来了吗……”
周篾匠看到妻子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对林泉低声道:“就是这样,白天迷迷糊糊,夜里就惊叫,说胡话……”
林泉点点头,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婶,同时悄然运转“抚灵诀”,将那一缕清凉平和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薄纱,缓缓朝周婶笼罩过去。
刚一接触,林泉就感觉到了一股混乱、粘稠、充满惊惧的意念场。这意念场并非周婶自身产生,更像是外来的、强行“粘附”在她精神表层的东西。其中充满了尖锐的意象:断裂的丝线、滴血的绣花针、模糊的男人背影、无尽的等待和质问……这些意象杂乱无章地翻滚、冲撞,让周婶原本平和的心神不得安宁,时刻处于惊悸之中。
果然是外来的“念”侵扰。而且,这“念”的源头,充满了强烈的、偏执的、得不到回应的“痴”与“怨”。想必就是来自那位柳家绣娘了。
林泉沉下心来,摒弃杂念,意念变得更加纯粹、柔和。他没有试图去“驱散”或“对抗”这些外来的混乱意象,那样可能会对周婶脆弱的精神造成二次伤害。他只是像一个耐心的疏导者,用自己平和宁静的意念“场”,缓缓地、持续地包裹、安抚那些躁动的意象,将它们“抚平”,让它们不再那么尖锐、充满攻击性。
同时,他尝试着,将一丝代表“安稳”、“沉睡”、“回家”的平和意念,如同潺潺溪水,温柔地注入周婶意识的最深处,呼唤她自身精神的回归。
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比安抚那只小江豚要困难得多。因为小江豚的痛苦是直接而单纯的生理心理痛苦,而周婶是被外来的、复杂的、带有强烈执念的负面情绪侵染。林泉必须小心控制着“抚灵诀”的力度和角度,既不能太轻无效,也不能太重惊吓到周婶自身魂魄。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的消耗远比之前要大。但他坚持着,意念的涓流稳定而持续。
渐渐地,床上周婶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一些。眼中空洞的恐惧之色稍稍褪去,喃喃的呓语也低了下去。她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安宁,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眼皮渐渐沉重,最终,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
她睡着了。不是那种惊悸不安的浅眠,而是呼吸悠长、面容放松的沉睡。
周篾匠一直紧张地站在门口看着,大气不敢出。此刻见到妻子竟然真的安静睡去,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看向林泉的眼神彻底变了。
“小……小兄弟,这……”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林泉收回意念,轻轻舒了口气,感觉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他对周篾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来到外间。
“大叔,婶子只是暂时睡安稳了。但根源不除,等她醒来,或者再接触到那‘东西’,可能还会反复。”林泉低声道。他没有说“念”,怕对方听不懂。
“根源?你是说……西头柳家?”周篾匠立刻明白了。
林泉点点头:“恐怕是的。不过,要解决柳家的事,更难。眼下,我只能暂时让婶子好受些。我可以每日过来,用这法子帮她安神,或许能让她慢慢恢复。但您最好也想办法,让婶子别再靠近西头那边,家里的衣物被褥也多晒晒,通风换气。”
“好好好!都听你的!”周篾匠连连点头,此刻对林泉已是信了八分,“小兄弟,不,小先生!你真是神了!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周老三绝不反悔!你看,我这后院还有间堆放杂物的偏房,虽然小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下!至于活计……你看,在我这竹器铺子里帮忙打个下手,劈劈竹篾,干点杂活,管吃管住,我再每个月给你……一百个钱,不,两百个钱!你看行不行?”
两百个钱,在青河镇对一个小伙计来说,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尤其还管吃住。对此刻走投无路的林泉而,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想了想,道:“周大叔,住的地方,我先谢谢您。至于工钱……我初来乍到,手艺不熟,您看着给些饭食,有个栖身之所就行。等我熟悉了,能帮上更多忙,再说工钱的事。”
他这话说得诚恳,不贪不躁,更让周篾匠高看了一眼,心里也更加认定这少年不一般。
“那怎么行!该给的必须给!”周篾匠拍着胸脯,“就这么定了!你先住下,活儿慢慢学!走,我先带你去看看屋子!”
偏房确实不大,堆了些不用的旧竹器和杂物,但打扫干净,铺上干草被褥,对林泉来说,已是难得的安稳之所。窗户还能看到后面的小巷,通风采光也还过得去。
周篾匠是个爽快人,当即就帮着林泉一起收拾。林泉也将自己那寒酸的行囊——几块烤葛根,两块石头,几枚铜钱——安置好。
夜幕降临,周家做了简单的饭菜,周婶依然沉睡着,没有醒来。周篾匠对林泉更加热情,吃饭时不停给他夹菜。饭后,林泉又去看了周婶一次,确认她睡得安稳,才回到自己的小偏房。
躺在干燥的稻草铺上,身下是周婶找出来的、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的薄被,林泉心中百感交集。一天之内,从街头茫然无措的乞儿,到有了栖身之所和一份能糊口的工作,这一切,都源于他尝试运用“抚灵诀”帮助了周婶。
这条路,似乎真的能走通。不仅能自保,似乎还能帮助他人,并为自己赢得立足之地。
“你做得很好。”白石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赞许,“不骄不躁,分寸得宜。‘引渡’之道,本就在此。助人,亦是助己。不过,那柳家之事,才是真正的考验。你如今根基尚浅,莫要贸然触碰核心。先在此地安顿下来,徐徐图之。”
“我明白,前辈。”林泉应道。他知道,柳家绣娘是这青河镇“沉念”的一个关键节点,处理起来必然比周婶这种情况复杂危险得多。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熟悉环境,巩固“抚灵诀”,也让自己在这镇上扎下根。
窗外传来青河镇夜晚的声响,隐约的梆子声,远处码头的号子,还有不知谁家的狗吠。这一切,都与潮生村寂静的海浪声截然不同。
林泉闭上眼睛,胸口的白石传来温润的暖意。愿石静静躺在枕边,散发着安宁的气息。
青河镇的第一夜,他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一份可以期待的工作,和一个需要他慢慢去“理解”和“引渡”的难题。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漂浮无根的萍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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