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源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君源小说网 > 云阶渡 > 第37章 血夜

第37章 血夜

林泉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认方向,抱着少女,朝着风雪最猛烈、地形最复杂的乱葬岗深处,发足狂奔!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脚步声,以及那个萨满尖利而充满恶毒的诅咒声,在风雪夜中远远传来:

“亵渎者!你逃不掉的!神灵会找到你!你的魂魄,将成为吾主最美味的祭品!”

林泉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地跑。怀中的少女似乎彻底醒了过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开始挣扎。

“别动!想活命就别动!”林泉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少女似乎被吓住了,停止了挣扎,只是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极低。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风雪掩盖,渐渐听不真切。但林泉知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中了那个萨满的“腐魂砂”,后背的灼痛和麻痹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向四肢蔓延。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也安置这个救出来的少女。

他在风雪中踉跄奔跑,全凭“抚灵诀”带来的方向感和求生本能。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意识也开始模糊时,前方风雪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灯火光芒!

是灯光!有人家?还是……陷阱?

林泉已顾不得许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朝着那点灯光,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灯光来自一间孤零零矗立在乱葬岗边缘、几乎被大雪掩埋的、低矮破败的土地庙。庙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是土地庙!又是土地庙!但此刻,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林泉用肩膀撞开虚掩的庙门,抱着少女,滚了进去,然后反脚将庙门踢上,用身体死死抵住。

庙内狭小,冰冷,但比外面好了太多。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垒砌的香案,上面摆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香案后,是那尊积满灰尘、缺胳膊少腿的土地公泥塑。

没有人。这是一间早已废弃、偶尔有路人或乞丐避寒的荒庙。

暂时安全了。

林泉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庙门,缓缓滑坐在地,怀中的少女也滚落一旁。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背后的灼痛和麻痹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呜……”旁边的少女发出低低的啜泣,蜷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他。

林泉勉强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那个少女。她大约十五六岁年纪,衣衫单薄破烂,脸上脏污,但掩不住清秀的轮廓,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虽然充满恐惧,却依旧清澈。看打扮,像是城中贫苦人家的女儿,或者……也是乞丐?

“你……你是谁?为、为什么救我?”少女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林泉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感到喉咙如同被火灼烧,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哑巴”阿泉。而且,背后的毒伤和透支,让他连抬手都困难。

他只能对着少女,艰难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不能说话。然后,他挣扎着,想要检查一下背后的伤势。

少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中的恐惧稍退,多了几分同情和担忧。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来,小声问:“你……你受伤了?是那些人打的?他们……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林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做了个“危险”和“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指了指少女,又指了指庙门,示意她躲好,别出声。

少女似乎明白了,连忙点头,缩到香案后面,抱着膝盖,警惕地看着庙门。

林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晕眩和剧痛,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抚灵诀”。清凉的意念艰难地流转,试图驱散、化解背后那阴毒诡异的“腐魂砂”之力。但那股力量如同附骨之疽,冰冷、灼热、麻痹、还带着一丝侵蚀心神的恶念,与“抚灵诀”的平和清凉之力激烈对抗,让林泉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不住颤抖。

他知道,单凭“抚灵诀”,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清除这邪门的毒素。他需要药物,需要时间。但外面追兵可能随时找来,这破庙绝非久留之地。

必须尽快离开,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并设法弄到解毒的药材。

可是,去哪里?回乞丐窝?不行,会连累其他人,也容易被黑煞帮顺藤摸瓜。回“鬼屋”或丁字眼?那里可能已经暴露。去找半耳张?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而且他不知道半耳张现在何处,是否安全。

难道,真的要冒险出城?

就在他心念急转、苦苦思索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稳,正从不同方向,缓缓包围这座小庙!

是黑煞帮的追兵?还是……那些萨满?

林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庙门。旁边的少女也听到了动静,吓得脸色惨白,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完了!被包围了!以他现在重伤中毒的状态,还带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女,绝无可能逃脱!

难道,今晚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绝不!

林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去拿掉落在身边的匕首。哪怕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匕首的瞬间,庙门外,响起了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在此刻听来如同天籁的、嘶哑而沉稳的声音:

“地火不灭。”

是……老疤?!是疤叔的声音?!他还活着?!而且,他来了?!

林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紧绷的神经,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回应道:

“铁……山……永……记……”

话音未落,庙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矮小佝偻、但如同标枪般挺直的身影,踏着风雪,走了进来。独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激动、欣慰、以及一丝难以喻的疲惫与沧桑。

正是老疤!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手持兵刃的汉子,正是半耳张和另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兄弟!他们迅速闪入庙内,警惕地守在门边,目光扫过林泉和角落的少女,最后落在林泉苍白的脸和背后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冒着青烟的溃烂伤口上。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手持兵刃的汉子,正是半耳张和另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兄弟!他们迅速闪入庙内,警惕地守在门边,目光扫过林泉和角落的少女,最后落在林泉苍白的脸和背后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冒着青烟的溃烂伤口上。

“小子!你……”老疤看到林泉的惨状,独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和心痛,但他强行压下,一步抢到林泉身边,蹲下身,急声问:“怎么回事?你中了‘腐魂砂’?那些杂碎对你用了这玩意?!”

林泉看到老疤,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精神一松,强烈的疲惫、剧痛和毒素的侵蚀瞬间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老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将他小心地放平在地。同时,他从怀里迅速掏出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倒出几粒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黑色药丸,塞进林泉嘴里,急声道:“吞下去!这是专门克制草原萨满毒咒的‘破瘴丸’,虽然不对症,能顶一阵!”

林泉艰难地将药丸吞下。药丸入喉,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扩散,与背后的阴毒寒意猛烈冲突,带来更加剧烈的痛苦,但也让他麻木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精神也为之一振。

“疤叔……你……没事……太好了……”林泉看着老疤,断断续续地用嘶哑的气音说道。

“俺没事!倒是你!”老疤看着他背后可怕的伤口,眼中怒火更炽,“半耳张!烧疤!警戒!看看周围有没有尾巴!俺先给这小子处理伤口!”

“是!”半耳张和烧疤应了一声,迅速闪出庙门,融入风雪夜色中。

老疤又看向角落里吓呆了的少女,沉声道:“丫头,别怕,俺们不是坏人。是他救了你是吧?你现在安全了。能帮忙吗?去打点干净的雪来,要快!”

少女似乎被老疤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又看到他们救了林泉(阿泉),心中的恐惧稍减,连忙点头,抓起庙里一个破瓦罐,跑了出去。

很快,少女打了半罐干净的积雪回来。老疤撕开林泉后背早已和伤口粘在一起的破烂衣衫,露出那片被“腐魂砂”腐蚀得皮开肉绽、甚至隐隐发黑、冒着淡淡腥臭气味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如同蛛网。

老疤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这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他不再犹豫,用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翼翼地刮去伤口表面那些发黑、溃烂的腐肉和残留的暗红色砂砾。每刮一下,林泉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惨叫,只是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刮去腐肉,露出下面鲜红的、甚至有些发白的血肉。老疤用干净的布蘸着雪水,快速清洗伤口,然后将那“破瘴丸”捏碎几粒,混合着另一种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老疤也出了一身汗。他看了看林泉,见他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眼神也恢复了些许清明,才稍微松了口气。

“腐魂砂的毒,已经深入血肉,甚至开始侵蚀经脉。‘破瘴丸’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毒性蔓延。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能解此毒的高人。”老疤脸色凝重,“小子,你是怎么招惹上那些草原萨满的?还中了这么阴毒的东西?”

林泉喘息着,用最简短、最嘶哑的气音,将自己如何发现萨满进城、跟踪到乱葬岗秘洞、看到献祭仪式、出手救人、中砂逃脱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旁边的少女也怯生生地补充了几句,证实了林泉的话。

听完,老疤的独眼中,寒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身上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好!好一个屠老大!好一个北边杂碎!”老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得能让空气冻结,“竟然敢在铁山城的地界,用活人献祭,炼制那等伤天害理的邪物!还敢对将军的恩人下此毒手!真当这铁山城,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鬼蜮了吗?!”

“疤叔,”林泉虚弱地问,“老鸦岭……你们……”

提到老鸦岭,老疤的脸色更加阴沉,眼中闪过痛惜和愤怒:“俺们……折了两个兄弟。老鸦岭那里,确实有古怪。那些‘影子’,刀枪难伤,来去如风,还能吸人精气。俺们差点陷在里面。幸好,俺们事先做了准备,带了黑狗血和经年的香灰,又趁白天阳气盛的时候潜入,才勉强探到一点东西,退了出来。”

“探到了什么?”

“那批‘货’……确实还在老鸦岭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阴气极重的山洞里。但山洞被那些‘影子’和一种古怪的、暗红色的藤蔓一样的东西守着。俺们进不去,只远远看到,山洞里似乎有血光闪烁,还有……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而且,”老疤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俺感觉到,山洞深处,似乎有一个更可怕、更……庞大的‘东西’在沉睡。那些‘影子’,可能只是它的……触须,或者守卫。”

林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老鸦岭的邪异,根源比想象的更深。那批“货”,可能不仅仅是被动丢失,而是主动“吸引”了,或者“唤醒”了那里沉睡的邪物。

“那萨满进城,恐怕就是为了处理老鸦岭的事,或者……加速那邪物的‘成熟’。”老疤分析道,“他们在城里用活人献祭,很可能是为了获取更精纯的‘生魂’和‘血膏’,供应给老鸦岭那个东西。这样一来,事情就麻烦了。必须尽快阻止他们,否则,一旦那东西完全苏醒,或者被他们控制,整个铁山城,恐怕都要变成人间地狱!”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泉问。他知道,以他们现在这点人手和状态,要对抗黑煞帮、萨满,还有老鸦岭的邪物,无异于以卵击石。

老疤沉默了片刻,独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藏了。屠老大勾结外族,炼制邪物,戕害百姓,证据确凿。守备府吴扒皮纵然无能,但此事干系太大,一旦捅出去,他也担待不起。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嗯。”老疤点头,“把萨满在城里用活人献祭、黑煞帮协助的消息,还有老鸦岭的真相,想办法捅到守备府,不,最好是捅到州府,甚至……捅到朝廷派在边关的巡边御史那里去!同时,在城里散播消息,激起民愤!让屠老大和吴扒皮,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或许就是咱们的机会!”

“可是,证据……”林泉看向旁边的少女。

“她,还有你背上的‘腐魂砂’伤,就是证据!”老疤沉声道,“不过,这还不够。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些萨满的法器,或者他们炼制的‘货’。而且,消息传递出去,也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给你解毒,也保护好这丫头。”

他看向林泉,目光复杂:“小子,这次,是俺们连累你了。你本可以不卷进来的。”

林泉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用嘶哑的气音道:“疤叔……说这些……见外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老疤深深看了林泉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口)。然后,他站起身,对刚刚返回庙内的半耳张和烧疤道:“此地不宜久留。黑煞帮和萨满丢了祭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搜过来。带上这小子和这丫头,跟俺走。去‘鹰嘴崖’!”

“鹰嘴崖?”半耳张和烧疤都是一惊,“疤哥,那里是……”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老疤打断他们,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鹰嘴崖是早年将军设的一处秘密军械库和瞭望所,只有俺们几个老兄弟知道。入口隐秘,易守难攻,里面有存粮和清水。而且,居高临下,能观察到城里和边境的动静。就去那里!等这小子伤好点,再从长计议!”

半耳张和烧疤对视一眼,不再犹豫,重重点头:“是!”

当下,半耳张背起虚弱无力的林泉,烧疤则示意少女跟上。老疤在前开路,一行人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再次没入漫天风雪之中,朝着铁山城东北方向、那座如同鹰嘴般突兀险峻的山崖,悄然行去。

风雪呼啸,掩盖了他们的足迹和声响。

身后,乱葬岗的土地庙,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而铁山城的这个风雪之夜,因林泉的意外闯入和救人,因老疤的及时归来,因萨满仪式的被打断,以及那批隐藏在黑暗最深处的邪恶秘密,被彻底搅动。

平静的假象,已然破碎。

真正的风暴,随着这场越下越大的雪,即将席卷这座在苦难与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边城。

地火,已然露出狰狞的獠牙。

而引燃这场燎原大火的第一颗火星,正是那个此刻伏在半耳张背上、重伤昏迷、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自身命运与这座边城、与一场跨越正邪与生死的宏大博弈,紧紧绑在一起的少年“渡者”。

_s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