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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入坊

锦绣坊位于西街中段,门面并不张扬,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前后三进院子,前院是接待客人和展示成品的地方,中院是绣娘们做活的主要场所,东西两侧还有跨院。院子里晾晒着各色丝线绸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染料和熏香气味。不时有穿着素净衣裙的绣娘捧着绣绷或丝线匆匆走过,低声细语,整个坊内显得安静而忙碌。

刘嬷嬷将林泉带到一个管杂事的婆子那里,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走了,似乎坊里真的有什么急事。那婆子姓张,给林泉派了活——先去丝线库房,帮着将新到的一批乱了的丝线按颜色、粗细分拣出来,缠到线轴上。

丝线库房光线昏暗,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箩筐和箱子,里面是各色丝线,有些已经缠好,有些还乱成一团。这活计需要耐心和好眼力。林泉静下心来,坐在小凳上,开始分拣。他心思细腻,又有“抚灵诀”带来的些许感知增强,做起来倒也得心应手,速度不慢。

张婆子中间来看了一次,见他分得又快又好,线轴缠得整齐,脸色稍霁,夸了一句“还算中用”。

中午,林泉在坊里下人的饭堂吃饭。饭食比周家要精细些,白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虽然量不多,但味道不错。吃饭时,他默默听着其他帮工、婆子们的闲聊,大多是坊里的琐事,哪个绣娘手艺好被夸了,哪个主顾挑剔难缠,但没有人提及西跨院和柳如烟,仿佛那是坊里的一个禁忌。

下午,张婆子又让林泉去打扫中院绣房外的廊道。中院是绣坊的核心,十几间绣房门窗半掩,里面坐着一个个低头飞针走线的绣娘,只能看到她们专注的侧影和灵巧的手指。空气里只有丝线穿过绷子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林泉拿着扫帚,慢慢地扫着廊下的落叶和灰尘,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些绣房。他运转“抚灵诀”,默默感知着。大部分绣房里的“气息”是平和的,带着专注、耐心,偶尔有些许疲惫或焦躁(赶工时)。但当他扫到靠近西跨院的那几间绣房时,明显感觉到绣娘们的心绪不那么安稳,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下意识地会瞥向西跨院的方向,那里仿佛盘踞着什么令她们不安的东西。

而西跨院的方向,那股沉郁的、悲伤的、扭曲的“念”,如同实质的阴云,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院墙,依旧能清晰地被林泉感知到。其中那份痴缠的等待和绝望的怨恨,比在外围感应时更加鲜明、更加具有“侵略性”。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那核心之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机械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你见到他了吗……见到他了吗……他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声音并非真的听到,而是那强烈执念在意念层面的“呐喊”,直接映射在他的感知中。林泉的心微微一沉。柳如烟的“病情”,或者说她执念的扭曲程度,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就在他心神被那执念吸引,下意识地朝西跨院方向多看了几眼时,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什么呢?!”

林泉一惊,回头,见是刘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板着脸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和不满。

“没、没看什么。”林泉连忙低下头,继续扫地。

刘嬷嬷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却更加严厉:“我早上跟你说的话,都忘了?西跨院那边,不准看,不准问,更不准靠近!尤其是那间锁着的屋子!里面关着不干净的东西,惊扰了,你担待得起吗?不想干现在就滚蛋!”

“是,是,嬷嬷,我记住了,再不敢了。”林泉连声应道,做出害怕的样子。

刘嬷嬷哼了一声,又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边走边对另一个路过的婆子抱怨:“……真是晦气,自打那事后,坊里就没安生过,接二连三出岔子,好不容易做好的绣品无缘无故脱线变色,好几个绣娘夜里做噩梦,连带着生意都受影响……再这样下去,东家非要……”

后面的声音渐行渐远,但林泉已经听明白了。柳如烟的执念,不仅影响了她自己和附近的居民,甚至开始“污染”锦绣坊这个她曾经工作的地方,影响了这里的“气运”和生意。

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人悲剧”了,它正在演变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坊里显然也意识到了,只是他们无法理解根源,只能归咎于“晦气”、“不干净”,用锁门、禁止靠近这种消极的方式应对。

林泉的心,沉静下来。他继续低头扫地,但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接近柳如烟,了解她的执念根源,尝试“引渡”……这不再仅仅是因为白石的感应和周婶的关联,也不仅仅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能力。这似乎成了一种……责任?或者说,是“渡者”之路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真正的、无法回避的“业”。

他扫完了廊道,又按照张婆子的吩咐,去前院帮着搬运新到的几匹绸缎。干活时,他更加留心观察,留意坊里的人事,尤其是哪些人可能对柳如烟的事知道得更多,哪些路径可以相对隐蔽地接近西跨院。

傍晚下工时,张婆子结了当天的十五文工钱给他,并说坊里最近活多,让他明天继续来。

林泉道了谢,揣着还带着体温的铜钱,走出了锦绣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中透着些许压抑的绣坊,又望了望西跨院的方向。

那里锁着的,不仅仅是一间绣房,一个疯了的绣娘,更是一个凝结了数年痴怨、已经开始侵蚀现实的、沉重的“念”之茧。

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白石,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抽丝剥茧,去理解,去接近,然后……尝试“引渡”那茧中痛苦而扭曲的灵魂了。

路还长,但方向,已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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