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完毕,林泉将金疮药粉末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女子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进了地面的砖缝。林泉动作不停,用干净布条迅速而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好,虽然不算美观,但足够紧实,能有效止血。
处理完外伤,林泉又摸了摸女子的额头,有些发烫,是失血和淋雨后的症状。他起身,从瓦罐里倒出半碗一直温在灶灰里的热水,扶起女子的头,慢慢喂她喝下。女子起初有些抗拒,但温热的水流入口,带来些许暖意,她本能地吞咽起来。
做完这些,林泉额头上也见了汗。他看了一眼女子,她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死灰色也淡了点。但那双眼睛,依旧警惕地半睁着,盯着他。
“追兵很快会到,这里不能久留。”林泉快速说道,“你能走吗?”
女子试了试想站起来,但右腿伤口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林泉连忙扶住她。
“不行……腿使不上力……”女子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和不甘。
林泉环顾这间狭小的偏房,藏是没地方藏的。窗外风雨如晦,但追兵既然是好手,又有弓,冒雨搜索的可能性很大。周家小院也不安全,一旦搜过来,必然连累周家。
必须立刻转移!而且,要避开大道,抹去痕迹。
“我背你走。”林泉当机立断,不再犹豫。他迅速吹熄油灯,将女子掉落的短刀捡起,塞回她手里(这或许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然后蹲下身,“上来!我们从后窗走,穿过小巷,去镇外的河神庙!那里荒废已久,平时没人去!”
女子看着林泉瘦削却挺直的背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形势危急,不容她矫情。她收起短刀,用未受伤的右臂,勉强攀住了林泉的肩膀。
林泉一咬牙,深吸一口气,将女子背了起来。女子比他高不少,身材虽然矫健,但毕竟是成人,加上受伤虚弱,重量不轻。林泉只觉得背上猛地一沉,但他日日修炼“抚灵诀”,身体素质和精神韧性早已远超普通少年,此刻危急关头,更是爆发出潜力。他低喝一声,稳住下盘,背着女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后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外面只有风雨声。他轻轻拔开窗栓,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再次确认无人,然后背着女子,艰难而迅捷地从窗户钻了出去,落入外面泥泞湿滑的小巷。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两人。女子打了个寒颤,伏在林泉背上,咬牙忍住。林泉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镇子西头、靠近青河的那座废弃河神庙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他专挑最阴暗、最泥泞的小巷和岔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这些日子在镇里没少转悠)和风雨的掩护,尽可能抹去足迹。背上女子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冷,但攀着他肩膀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泞拖慢了脚步。林泉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但他不敢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再快一点!绝不能被追上!
就在他们即将跑出最后一条小巷,前方已是镇外荒野时,身后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短促的唿哨,还有人在雨中压低的呼喝声!
追兵,果然搜过来了!而且速度很快!
林泉心头一紧,脚下发力,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小巷,扑入了镇外齐腰深的、在风雨中疯狂摇曳的荒草丛中。他不敢走大路,背着女子,沿着草丛边缘,朝着河神庙所在的那片黑黝黝的树林方向,拼命奔去。
冰冷的雨水灌入口鼻,荆棘划破了皮肤,泥泞几乎要让他摔倒。背上的女子似乎已经昏了过去,手臂软软地垂着。林泉咬紧牙关,将“抚灵诀”运转到极致,清凉的意念强行提振着几乎枯竭的体力,护住心神不乱。
近了,更近了!前方,那座破败的、只剩断壁残垣的河神庙轮廓,终于在雨幕中隐约可见!
就在这时,身后追兵的唿哨声,似乎又近了些!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林泉心中警铃大作,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河神庙残破的、半塌的后墙缺口,猛地冲了过去!
“噗通!”
两人滚入庙内,摔在冰冷潮湿、积着雨水的砖石地上。林泉被摔得七荤八素,背上的女子也滚落一旁,发出痛苦的闷哼。
庙内一片漆黑,只有风雨从屋顶巨大的破洞灌入,发出鬼哭般的呼啸。残存的神像在阴影中露出模糊狰狞的轮廓。
林泉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浑身疼痛,先将昏迷的女子拖到神像后方一处相对干燥、有断墙遮挡的角落。然后,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庙内,确认没有其他人,又将入口处一些散落的砖石草木稍作遮掩,制造出无人来过的假象。
做完这些,他才瘫坐在女子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全身骨头都要散了,肺部火辣辣地疼。冷雨带来的寒意,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侵袭上来,让他浑身发抖。
他看了一眼身边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子。她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但经过这一番颠簸,又有血渗了出来。气息微弱,额头滚烫。
追兵随时可能搜到这里。他们需要藏得更深,也需要尽快处理女子的伤势,尤其是发热。
林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运转“抚灵诀”,驱散身体的寒冷和疲惫,让心神恢复清明。然后,他侧耳倾听庙外的动静。风雨声中,隐约有脚步声和人声,似乎在附近搜索,但暂时没有靠近这座破庙。
必须争取时间!
他再次检查女子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然后,他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里衣下摆,用庙内瓦罐接了些相对干净的雨水,浸湿布条,敷在女子滚烫的额头上。
接着,他盘膝坐在女子身边,闭上眼睛,全力运转“抚灵诀”。这一次,他不是为自己,而是将清凉平和的意念,如同最温和的涓流,缓缓导入女子混乱、痛苦、被高热和伤势折磨的意识深处。
他能“看到”她意识中充满了厮杀的片段,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有同伴的惨呼,有敌人的狞笑,更有一种深沉的、刻骨的仇恨和悲伤。这些记忆碎片如同尖刀,搅动着她的心神,让她的身体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绷如弓。
林泉的意念,如同修复破损蛛网的巧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尖锐的记忆碎片,只是专注于“安抚”她身体的痛苦,“降温”她灼热的神魂,“稳固”她微弱的心神,传递“安全”、“休息”、“我在”的平和信息。
这是一个比引导柳如烟更加直接、也更加耗费心力的过程。因为柳如烟的痛苦源于自身执念,相对“单纯”;而这女子的痛苦,混杂了外伤、失血、高热、激烈情绪和战斗记忆,更加“粗暴”和“外显”。
但林泉没有退缩。他稳守灵台,意念的涓流持续不断,如同最耐心的医者,一点点梳理、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庙外的搜索声似乎渐渐远去了,风雨也小了一些。女子滚烫的额头,温度似乎下降了一点点。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悠长。她不再无意识地颤抖,而是陷入了更深沉的、类似昏睡的状态。
林泉缓缓收回意念,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晕眩。他靠在冰冷的断墙上,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用油纸包好的干粮(他习惯随身带点吃的),掰了一小块,就着瓦罐里的雨水,艰难地咽下。又将剩下的一小块,用雨水泡软,一点一点喂给昏迷的女子。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好,再次运转“抚灵诀”,进入半冥想状态,一边恢复自身,一边保持着对女子状态和庙外环境的警觉。
怀中的白石,传来温润恒定的暖意,驱散着庙内的阴寒。愿石也静静散发着安宁的气息。
夜,在风雨渐歇中,缓缓流逝。
林泉不知道这个受伤的女子是谁,为何被追杀。但他知道,自己救了她,也因此卷入了新的、未知的麻烦。
渡者之路,似乎总是与危险和麻烦相伴。但这一次,他没有后悔。
他看着女子在昏睡中依旧紧抿的、倔强的唇角,和她手中即使昏迷也未曾松开的短刀。
荆红(虽然他此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这样,以如此突兀、激烈、充满血腥气的方式,闯入了林泉刚刚在青河镇稳住脚跟的生活,也即将成为他未来漫长“渡者”之路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并肩而行的伙伴。
只是此刻,暴雨初歇,长夜未明。废弃的河神庙中,只有两个少年人(一个是真少年,一个是心性坚韧如铁的女子)相依取暖,等待着未知的天明,和可能随时到来的、新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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