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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血痂

林泉回到周家,先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借口要买些补身的药材,去药堂抓了几副消炎止血、补气养血的药,顺便买了些耐放的干粮、肉脯和干净的棉布。然后,他绕到坊后,避开人眼,将东西分批带进了杂物屋。

荆红已经昏睡过去。林泉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熬了药,等她醒来后喂她服下。然后留下足够的清水和干粮,叮嘱她好好休息,便退了出来,重新锁好门。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午后。林泉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一夜奔逃,救人,藏匿,应对可能的追兵……每一件都耗费心神。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黑煞帮的追兵可能还在镇子附近。荆红的伤势需要时间调养。西跨院里如今藏着两个人,一个疯癫未愈,一个重伤在逃,都需要他小心周旋。而他自己的“引渡”之事,也不能完全放下。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回到自己的小偏房,关上门,再次盘膝坐下,运转“抚灵诀”。清凉的韵律流过心间,驱散着疲惫和杂念,让他的心神重新归于澄明。

怀中白石温润,愿石安宁。他抚摸着白石,低声道:“前辈,我又……惹上麻烦了。”

“既入红尘,何来不惹麻烦?”白石的声音平和响起,“救该救之人,行当行之事。你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在。至于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你之进境,已远超我预期。此次应对,有勇有谋,有仁有义,甚好。”

得到白石的肯定,林泉心中稍安。他想了想,又道:“那位荆红姑娘,煞气很重,执念也深,心中充满了仇恨。我救她,是对是错?她若伤好,是否会引来更大的祸事?”

“对错之分,在于你心,在于行事之法度。”白石道,“你救她,是出于本心仁念,并无过错。她心中仇恨,是她的业,她的路。你无法替她抉择,也无需背负。你能做的,便是在她需要时,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并尽量引导其心向善,莫要被仇恨彻底吞噬,堕入魔道。至于祸事……福祸相依,谁又能说得清?或许,她也是你未来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块砺石,亦未可知。”

林泉默默咀嚼着白石的话。是啊,他无法为别人的选择和命运负责。他能做的,只是遵循本心,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出援手。至于后果,尽力承担便是。

他不再多想,沉心静气,继续修炼。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精力,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接下来的几天,林泉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和紧张。

他每日要准时去锦绣坊上工,维持正常表象,以免引人怀疑。要抽空去西跨院,查看柳如烟的状况,进行简单的“引导”——柳如烟的状态在缓慢但稳定地好转,已经开始能自己拿起针,在那块素绢上绣上几针,虽然缓慢,却不再有激烈的情绪反复。林泉的“引渡”重点,转向了更细致的情绪安抚和鼓励。

他更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人耳目,去隔壁杂物屋照顾荆红。送饭,送药,换药,观察伤势。荆红的身体素质极好,加上林泉的“抚灵诀”辅助调理,伤口愈合得很快,高热也早已退去。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还需要时间调养。

荆红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养,话很少,对林泉的照顾,只是简单地道谢,眼神中的警惕未曾完全消失,但敌意已无。她偶尔会询问外面的风声,林泉则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镇里这两天确实有些生面孔在暗中打探,但似乎没有大规模搜捕的迹象,可能追兵在失去踪迹后,暂时撤走或分散潜伏了。

“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荆红冷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短刀,“黑煞帮睚眦必报,我杀了他们两个人,他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那你有什么打算?”林泉问。

“等伤再好些,能自己走路了,我就离开。”荆红目光坚定,“去北边,边塞。那里有……我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林泉没有追问“该做的事”是什么,但从她眼中那刻骨的仇恨和决绝来看,恐怕与复仇有关。他心中暗叹,却也无法多说什么。

这天下午,林泉像往常一样,先去柳如烟门外看了看。素绢上又多了一小片淡青色的“山影”,虽然针脚歪斜,但能看出绣者的努力。柳如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隔着门板,意念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依赖的波动。林泉用意念鼓励了几句,留下新的针线,便退了出来。

这天下午,林泉像往常一样,先去柳如烟门外看了看。素绢上又多了一小片淡青色的“山影”,虽然针脚歪斜,但能看出绣者的努力。柳如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隔着门板,意念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依赖的波动。林泉用意念鼓励了几句,留下新的针线,便退了出来。

然后,他来到隔壁杂物屋,给荆红送晚饭和熬好的汤药。

荆红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她接过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气喝光。然后拿起粗面饼子,就着咸菜,默默地吃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的习气。

林泉坐在一旁,看着她吃饭。忽然,荆红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每日去隔壁,是在做什么?那里住着的,就是你所说的‘需要帮助的人’?她得了什么病?”

林泉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略一沉吟,道:“是。她……算是心病吧。受了很大的刺激,神智有些不清。我在试着帮她平静下来。”

“心病?”荆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些不解,“你似乎……很擅长处理这些。我的伤能好得这么快,也不仅仅是金疮药的功劳吧?还有那股……让人安心的感觉。”

她果然察觉到了。林泉并不意外,荆红心志坚定,感知敏锐,能感觉到“抚灵诀”的效用很正常。

“我学过一点调理心神的粗浅法门。”林泉依旧用这个借口,“对你,对她,都有些用。”

“只是粗浅法门?”荆红显然不信,但她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泉一眼,道:“你救了我,照顾我,还让我藏在这里。这份恩情,我荆红记下了。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道义,刀山火海,我也替你走一遭。”

她说得郑重,眼中是全然的认真。这是一个重诺之人的誓。

林泉摇摇头:“不必如此。我帮你,并非图你回报。你伤好了,去做你该做的事便是。只是……仇恨伤人,亦伤己。还望你……多加斟酌。”

荆红眼神一黯,握着饼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诺,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那周身弥漫的、冰冷的杀意和悲伤,却更加浓郁了几分。

林泉知道,有些心结,不是旁人三两语能解开的。他不再多说,等她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便准备离开。

“等等。”荆红忽然叫住他。

林泉回头。

荆红从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递给林泉:“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林泉疑惑地接过。入手颇沉,布料上似乎还沾着干涸的、暗沉的血迹。

“一块令牌。”荆红低声道,“是我爹留下的。或许……日后对你有用。若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或者需要帮助,可以拿着它,去北边‘铁山城’的‘老兵酒馆’,找一个叫‘老疤’的人。他看到这个,会明白的。”

林泉打开旧布,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令牌样式古朴,正面浮雕着一把出鞘的战刀和一面残破的盾牌,交叉而立,透着一股沙场征伐的惨烈气息。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荆”字。

这显然不是寻常之物。林泉抬头看向荆红。

“我爹曾是边军将领,这是他的身份令牌。”荆红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泉能听出其中压抑的颤抖,“我家……便是因为这块令牌,还有我爹不肯同流合污,才遭了灭门之祸。黑煞帮……不过是某些人手里的刀。”

她的话,揭开了血淋淋的一角。边军、将领、令牌、灭门、政治倾轧、黑道杀手……这一切,远比林泉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这太贵重了,我……”林泉想推辞。

“你救了我的命,这不算什么。”荆红打断他,语气坚决,“而且,这令牌在我身上,是祸根。给你,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也算……物尽其用。收下吧,就当是我提前付的诊金和饭钱。”

林泉看着荆红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这块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血腥气和无数冤魂哀嚎的令牌,最终,点了点头,将它重新包好,郑重地收入怀中。

“我替你保管。若你日后需要,随时可以取回。”

荆红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不会有那一天了。我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一去不返的决绝。林泉心中沉重,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好好养伤。”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杂物屋,重新锁好门。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林泉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块玄铁令牌的冰冷和沉重,也仿佛能听到隔壁绣房里,柳如烟那微弱却持续的、穿针引线的“嗤嗤”声。

两个女子,一个因情而疯,在自我毁灭的业海中被他一点点拉回;一个因恨而活,背负着血海深仇,即将踏入更加血腥残酷的复仇之路。

而他,这个偶然得到白石、踏上“渡者”之路的渔村少年,似乎正被命运的丝线,牵扯进一个越来越广阔、也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之中。

夜色,再次降临。青河镇华灯初上,喧嚣中透着安宁的假象。

而西跨院这两间紧邻的屋子里,一个在黑暗中默默穿针,试图缝合破碎的过往;一个在寂静中擦拭刀锋,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林泉站在昏暗的巷道里,望着廊檐下摇曳的风灯,心中一片澄明,又一片苍茫。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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