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听说是州衙的什么‘典吏’,带着几个随从,昨天就到了县衙,好像……是冲着你来的。”周篾匠忧心忡忡,“我是在茶楼听几个衙门里的朋友闲聊提起的,说是什么……‘奇人异士,需登记在册,以备咨询’,还可能……要‘征辟’?我也不太懂,但听起来,像是官府要把你招了去,还不容你拒绝的那种!”
典吏?登记在册?征辟?
林泉的心沉了下去。这比他预想的更糟!知县沈文的招揽,还可以用“才疏学浅”、“不愿为官”等理由婉拒。但若是州府直接插手,以“登记奇人异士”、“征辟”为名,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代表更高层的权力机构注意到了他,并且可能以“朝廷法度”的名义,要将他纳入管控甚至直接调用!届时,他再想推脱,恐怕就由不得他了!轻则失去自由,成为官府的“工具”;重则可能被探查出“抚灵诀”的秘密,引来杀身之祸!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走!就在今晚!
“周叔,这消息可靠吗?”林泉沉声问。
“应该可靠,我那朋友在县衙做书办,消息灵通。”周篾匠道,“他还说,那位典吏大人明天可能就要召见镇上的几位乡绅,还有……可能也会见你。泉哥儿,这可怎么办?”
明天?时间紧迫!
“周叔,多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林泉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我原本就打算外出游历,如今看来,更是刻不容缓了。我……今夜便走。”
“今夜?”周篾匠大吃一惊,“这么急?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路上……”
“都收拾好了,路上用的也备了些。”林泉打断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包,塞到周篾匠手里,“周叔,这里面是五十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您和大婶留着用。我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您二老多保重身体。对外,就说我昨夜得了家书,有急事连夜回乡了,归期不定。莫要提我去了哪里。”
周篾匠看着手中的布包,又看看林泉决然的神色,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这个少年去意已决,且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他重重叹了口气,眼圈发红,拍了拍林泉的肩膀:“孩子,你……一定要小心!外面世道乱,不比镇里。万事多留个心眼!若是……若是外面不好,就回来!周家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记住了,周叔。”林泉心中温暖,也有些发酸。他对着周篾匠,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些日子,多谢您和大婶的照顾。林泉没齿难忘。”
“快别这么说……”周篾匠连忙扶起他,擦了擦眼角,“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子时过后,坊里最静的时候,我从后门走。”林泉道,“周叔您别送,免得引人注意。您和大婶就当不知道我今夜走,明日照常开门便是。”
周篾匠知道林泉考虑周全,只得点头应下,又叮嘱了许多路上注意的事项,才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周篾匠知道林泉考虑周全,只得点头应下,又叮嘱了许多路上注意的事项,才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林泉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灰色粗布衣裳,这是最能融入夜色的颜色。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干粮、水囊、金疮药、火折子、少量银钱和铜钱,以及那本记录“抚灵诀”心得和沿途见闻的粗糙笔记(用炭笔写在收集的废纸上)。颈间挂着青铜箭镞,怀中揣着温润的白石与愿石。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目光扫过这间住了数月、给了他第一个安稳栖身之所的小小偏房,扫过窗外熟悉的、黑黝黝的巷弄轮廓。
再见了,青河镇。再见了,周叔周婶,刘嬷嬷,哑婆子,还有……柳姑娘。
没有太多伤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即将踏上新旅程的隐约期待与警惕。
他轻轻推开后窗(早已卸去了声响),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入冰冷黑暗的小巷。回身将窗户虚掩,不留痕迹。
辨明方向,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镇子西头,朝着荒坟地和那条通往北方群山的小径方向,疾步而去。他没有奔跑,脚步迅捷而轻灵,落地无声,充分利用巷道的阴影和转角,避开偶尔响起的更夫梆子声和夜间巡逻的乡勇。
“抚灵诀”全力运转,让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听觉、视觉、甚至对周围“气息”的感应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提前避开远处的脚步声,能感知到黑暗中潜伏的野狗,也能隐约感觉到,镇子中心县衙的方向,似乎有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凝滞而威严的“气息”盘踞着,带着官府的印迹。
那应该就是州府来人了。幸好,他走得及时。
一路有惊无险。他顺利穿过沉睡的街巷,掠过荒凉的坟地,来到了镇外山林边缘。回头望去,青河镇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蛰伏的巨兽,静谧而陌生。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那条蜿蜒没入黑暗山林的、通往北方的小径。
山林寂静,夜风带着寒意,吹动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荒凉。
但林泉心中无畏。怀中的白石传来恒定的暖意,颈间的青铜箭镞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慰藉。他运转“抚灵诀”,清凉的意念流过四肢百骸,驱散夜寒,也让他心神越发澄明坚定。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是荆红口中烽火连天的边塞?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复杂的“业”?是新的朋友,还是新的敌人?是机遇,还是危机?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路。
从在绝滩捡到白石的那一刻起,从他学会“抚灵诀”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尝试“引渡”柳如烟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注定。
渡者之路,行者无疆。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晦暗的、星辰寥落的天空。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山林交汇的雾气之中。只有怀中那点白石的微光,如同不灭的星火,在他心间,也在他前行的路上,默默闪烁,照亮着脚下崎岖的山径,也照亮着那条漫长而未知的、属于“渡者”的漫漫长路。
青河镇的篇章,至此,缓缓合上。
而一个更加波澜壮阔、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江湖与边塞画卷,即将在这踏向黎明的脚步声中,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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