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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涌

“她……伤得重吗?现在……可还安好?”老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时伤得很重,但后来恢复得不错。至于现在是否安好……”林泉摇摇头,“她走的时候,决心已定,前路……恐怕艰险。我拦不住她。”

老疤沉默了。他缓缓坐回柜台后的破椅子上,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佝偻的背影显得更加苍老和凄凉。他拿起那枚青铜箭镞,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独眼望着虚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荆字令……小姐……她还活着……好,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其中的复杂情绪,却让林泉动容。

过了好一会儿,老疤才重新看向林泉,目光中的审视虽然还在,但敌意和杀气已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感激的东西。

“小子,你救了小姐,便是俺老疤的恩人。”老疤的声音依旧嘶哑,但郑重了许多,“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份情,俺记下了。不过,你来找俺,不只是为了送这个东西和传句话吧?小姐……还让你带了别的话?或者,你有什么要求?”

林泉知道,初步的信任已经建立。他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荆姑娘只说,若遇到难处,可来找你。我初来铁山城,无处落脚,也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想请疤叔指点一二,另外……也想打听一下,关于‘荆字令’,关于荆姑娘的父亲,荆将军,以及……黑煞帮。”

听到“黑煞帮”三个字,老疤的独眼猛地一眯,寒光乍现!周身那股刚刚收敛的杀气,又有升腾的迹象,但这次是针对“黑煞帮”的、刻骨铭心的恨意。

“黑煞帮……你也知道黑煞帮?”老疤的声音冰冷刺骨。

“荆姑娘提过,是她的仇家,也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林泉道,“我在青河镇,也因为救她,可能被他们盯上了。所以,我需要了解他们,了解这里的局势,才能自保,也才能……或许,将来能做点什么。”

老疤深深地看了林泉一眼,似乎想看出他话语中有几分真意,几分图谋。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疤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那块破酒幌子摘了下来,表示打烊。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又走到窗边,将那几块破窗板也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缝隙。

做完这些,他才示意林泉跟他来。他走到柜台后面,在墙壁上某处摸索了一下,用力一推。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响起,墙壁上竟然出现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后,是向下的、黑漆漆的阶梯。

“跟我来。”老疤率先走了下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林泉没有犹豫,跟了上去。阶梯不长,下去后,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里面空气沉闷,但还算干燥。摆放着一张破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几个堆着杂物的箱子。墙壁上,挂着一把保养良好的、带着暗沉血迹的制式战刀,还有一面残破的、绣着“荆”字的军旗。

这里,才是老疤真正的“窝”。

老疤将油灯放在桌上,示意林泉坐下。他自己也坐下,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小子,既然小姐信你,把箭镞给了你,那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老疤缓缓开口,声音在地下室中显得更加低沉嘶哑,“不过,在告诉你之前,你得先告诉俺,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帮小姐?又为什么来这铁山城?”

林泉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他沉吟片刻,选择部分坦诚:“我叫林泉,从南边临江县青河镇来。至于为什么帮荆姑娘……路见不平,无法袖手旁观。而且,我……略通一些调理心神、驱邪避秽的粗浅法门,荆姑娘当时伤重濒死,我恰好能帮上忙。来铁山城,一是受荆姑娘所托,二是……”他顿了顿,“我自己也有些麻烦,在南方待不下去了,想换个地方。另外,我对‘荆字令’背后的故事,以及这北地的情形,也有些好奇。”

“调理心神?驱邪避秽?”老疤独眼中精光一闪,再次仔细打量林泉,“你是……术士?还是道士?”

“都不是。”林泉摇头,“只是家传的一点偏方,上不得台面。”

老疤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不危害到小姐和自己,他懒得刨根问底。

“好,既然你不想多说,俺也不问。”老疤点点头,“那俺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独眼望向墙上那面残破的“荆”字军旗,眼中流露出深沉的痛苦和追忆,声音也变得悠远而沉重,仿佛在揭开一段尘封已久、沾满血泪的往事。

“荆将军,讳啸天,原是这铁山卫的指挥使,正四品的武官。他老人家出身将门,治军严谨,爱兵如子,在这铁山城驻守了十五年,大小百余战,杀得北边的‘野人’(泛指北方游牧民族)闻风丧胆,不敢南下牧马。这城里的百姓,也多受他庇护,日子虽苦,至少不用时时担心被掳掠屠杀。”

“小姐,是将军唯一的女儿,从小在军中长大,性子烈,武艺也好,将军视若珍宝。夫人去得早,将军又当爹又当娘……”

“那‘荆字令’,”老疤指了指林泉怀中(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林泉带着),“是将军亲卫的身份令牌,见令如见人。整个铁山卫,只有最核心的三十六名亲卫才有。俺……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声音带着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林泉忍不住问。他知道,转折即将到来。

“后来?”老疤的独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和痛苦,“后来,朝廷里来了个监军的太监,姓刘!那阉狗,贪得无厌,克扣军饷,倒卖军械,还和北边的野人私下勾连,贩卖盐铁!将军发现后,严词斥责,并准备上奏朝廷弹劾。那阉狗怀恨在心,又怕事情败露,便……便设下毒计!”

老疤的声音颤抖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三年前,北边野人大举寇边。将军奉命率军出击。那阉狗暗中勾结野人,泄露军机,又故意拖延援军,断我粮草!将军和兄弟们在前线血战数日,弹尽粮绝,最终……最终陷入重围!全军……全军覆没!将军他……力战殉国!尸骨……都未能寻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全军覆没”、“力战殉国”这几个字,林泉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他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一幕。

“那阉狗却反咬一口,诬陷将军‘贪功冒进,贻误军机,私通野人’!朝廷不明就里,竟然信了那阉狗的鬼话!不仅不给抚恤,反而要查抄将军府,捉拿将军家眷!小姐当时不在府中,侥幸逃过一劫。但府中上下,连同一些不愿同流合污、为将军说话的旧部,都被那阉狗和黑煞帮的杀手,以‘剿灭叛逆同党’为名,屠杀殆尽!只有少数几人,像俺一样,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藏在这铁山城,苟延残喘,等着……等着有朝一日,能为将军,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老疤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独眼中泪光闪烁,那是混合了无尽恨意、悲伤和不甘的泪水。

“黑煞帮,就是那阉狗在江湖上圈养的恶犬!专门替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铲除异己!将军的事,他们就是主要帮凶!小姐一家,就是被他们……”老疤说不下去了,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油灯剧烈摇晃。

地下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老疤粗重的喘息声和林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真相,竟是如此的血腥、黑暗、令人发指!一位保境安民、战功赫赫的边将,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却倒在了自己人的阴谋和背叛之中,死后还要蒙受不白之冤,家破人亡。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继续作威作福。

难怪荆红身上有那样刻骨的仇恨和决绝。这样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也难怪老疤如此谨慎,这铁山城如此破败压抑。将军殉国,忠良被屠,奸佞当道,边军废弛,匪患横行……这片土地,早已被阴谋、鲜血和绝望浸透。

林泉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监军太监……现在还在铁山城?”

“不在了。”老疤摇头,恨声道,“那阉狗在害死将军、清洗了铁山卫后,捞足了油水,早就调回京城享福去了!现在铁山城的守备,是他提拔的一条狗,也是个只会捞钱、欺压百姓的废物!黑煞帮在城里的势力不小,明里暗里控制着不少行当,和官府也有勾结。俺们这些残存的老兄弟,只能像地老鼠一样躲着,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看向林泉,独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火焰:“小姐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希望!她既然让你来找俺,又把箭镞给了你,说明她信你。小子,你救了小姐,又敢来这龙潭虎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份胆气,俺老疤认了!从今天起,你就先留在俺这儿。外面不太平,你一个生面孔,又可能被黑煞帮盯上,单独行动太危险。俺这酒馆虽然破,但暂时还安全。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林泉:“你想知道黑煞帮的情况,想在这铁山城立足,甚至……想做一些事情,俺可以帮你。但这条路,比你在南方经历的,要凶险十倍、百倍!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你可想清楚了?”

林泉迎上老疤的目光,没有躲闪。他脑海中闪过苦水屯那对老夫妇麻木绝望的眼神,闪过荆红决绝孤独的背影,也闪过白石关于“渡者”之路的教诲。

这片土地,充满了需要被“看见”和“理解”的苦难,也充满了需要被“引渡”的冤屈和仇恨。这里,或许就是他“渡者”之路上下一个重要的“业海”。

他缓缓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想清楚了。”

“这条路,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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