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心中一跳,但脸上立刻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浑身发抖,连滚爬爬地、却动作“笨拙”地挪了过去,低着头,不敢看黄毛。
“抬头!”黄毛用刀鞘挑起林泉的下巴,盯着他脏污的脸看了几眼,“生面孔?哪来的?叫什么?”
林泉啊啊地叫着,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拼命摇头,脸上做出想说话却说不出的焦急痛苦模样,眼泪都憋出来了。
“哑巴?”黄毛皱了皱眉,又仔细打量了林泉几眼,见他年纪小,身形瘦弱,衣衫破烂不堪,眼神惊恐呆滞,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他失去兴趣,挥了挥手:“滚吧!晦气!”
林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躲回垃圾堆后,蜷缩成一团,继续瑟瑟发抖,直到黄毛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离开巷子,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次遭遇,虽然凶险,却也让他确认,自己“哑巴”和“胆小”的伪装是有效的,至少能瞒过这些底层帮众。同时,他也注意到,黄毛他们搜查的重点,似乎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东西或人,神色间带着一种急躁和不安。难道,是在找老鸦岭事件的幸存者?或者,是那批丢失的“货”的线索?
看来,黑煞帮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傍晚,林泉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捡到的寥寥几件破烂和半个发霉的馒头,回到了乞丐窝的角落。他将“收获”的三成“孝敬”给那个缺牙老乞丐,然后才回到自己的窝棚角落,慢慢啃着那点可怜的晚餐。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棚户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压抑的咳嗽。
林泉没有睡。他估算着时间,等到子时前后,棚户区彻底陷入沉睡,他才如同鬼魅般悄然起身,避开几个夜间活动的醉鬼和暗哨,朝着“鬼屋”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需要回去看看赵四的情况,也需要从密室取些必要的补给,同时,等待半耳张可能带来的消息。
然而,当他悄无声息地回到“鬼屋”,移开石板,钻进密室时,心中却猛地一沉!
密室里,油灯早已熄灭,一片漆黑死寂。但“抚灵诀”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没有赵四的呼吸声!不,有,但极其微弱,近乎于无!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往常的……甜腥味?虽然很淡,但在这封闭空间里,对林泉而却异常清晰!
他立刻擦亮火折子。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密室。
只见赵四依旧躺在角落的床铺上,但姿势有些怪异,头歪向一边,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他的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死了?!
林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伸手探向赵四的鼻息——果然,气息全无!又摸了摸颈侧脉搏,冰冷,静止。
赵四死了!在他离开的这大半天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赵四死了!在他离开的这大半天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怎么会?他的外伤已经稳定,精神虽然脆弱,但被“抚灵诀”暗示陷入深眠,不应该突然暴毙!而且,这脸色,这嘴角的痕迹……
林泉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检查赵四的尸体。身上没有明显的新伤,之前包扎的伤口也没有崩裂。但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瞳孔散大,嘴角有暗红血迹……这症状,倒像是……中毒?或者,突发某种急症?
他运转“抚灵诀”,将意念小心翼翼地探入赵四的尸身。人虽死,但刚死不久,身体和精神还会残留一些信息。
瞬间,一股冰冷、混乱、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痛苦的残留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入林泉的感知!在这残留意念的核心,林泉“看到”了一幅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黑暗的密室中,赵四似乎从深眠中“惊醒”(或许是林泉的暗示因他离开过久而减弱?),他茫然地坐起,眼神空洞。然后,他好像“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向密室的某个方向(南边墙壁,靠近那个应急出口标记的方向?),脸上露出见了鬼般的、比在老鸦岭时更加惊恐骇然的表情!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睛、鼻孔、耳朵、嘴角,缓缓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他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虚空,仿佛在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气绝身亡!
而在那残留的、属于赵四最后感知的“画面”边缘,林泉极其模糊地“感觉”到了一股……阴冷、滑腻、带着浓重甜腥气和死亡气息的、非人的“存在”感!一闪而逝,却让他瞬间毛骨悚然,如坠冰窟!
是那些“东西”!老鸦岭的“影子”?还是别的什么?它们……竟然能找到这里?!找到了赵四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并且,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杀死了他?!
是灭口?还是某种……追踪邪物而来的、必然的结局?
林泉猛地收回意念,背心已被冷汗湿透。他迅速环顾密室,将“抚灵诀”提升到极致,仔细感知每一寸空间。但除了赵四尸体残留的冰冷死气和那股极淡的甜腥味,再没有其他异常。那个“存在”似乎已经离开了,或者……从未真正进入这个密室,只是隔空施加了影响?
无论如何,这里不再安全了!那些“东西”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它们不仅能瞬间让人消失,还能隔空、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致人死地!而且,它们似乎能追踪与那批“货”或老鸦岭事件相关的人!
必须立刻离开!赵四的尸体也必须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林泉不再犹豫,他迅速从夹墙中取出藏好的地图和布包,贴身收好。然后,他强忍着心中的寒意和恶心,用床单将赵四的尸体裹紧,扛在肩上。赵四并不重,但此刻扛着一具刚死不久、死状诡异的尸体,让林泉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和惊悸。
他扛着尸体,沿着阶梯,从应急出口离开了密室。出口果然在乱葬岗深处一个废弃的、塌了半边的墓穴里。外面月黑风高,乱葬岗鬼火点点,寒风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林泉找到一处野狗刨出的浅坑,将赵四的尸体放下,用匕首和手,奋力挖深。他必须将尸体埋得足够深,防止被野狗或偶然路过的人发现。同时,他也将包裹尸体的床单,以及赵四身上所有可能标识身份的东西,一并埋入。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手上也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停留,迅速用土和枯草掩盖好痕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死亡之地。
他没有回“鬼屋”密室,那里已经暴露(至少对那种“东西”而不再安全)。他也没有回乞丐窝,赵四的死和他扛着尸体离开的痕迹,可能会引来麻烦。
他在铁山城冰冷的夜色中,如同孤魂野鬼般游荡。最终,在天亮前,他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加隐蔽的藏身之所——城墙根下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塌陷、被杂草和垃圾半掩的排水涵洞。洞内狭窄潮湿,散发着恶臭,但足够隐蔽,暂时栖身。
蜷缩在冰冷恶臭的涵洞里,林泉的心依旧难以平静。赵四诡异的死亡,老疤的失踪,老鸦岭的邪影,黑煞帮的疯狂,铁山城压抑的躁动……所有线索如同乱麻,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深、越来越危险的漩涡。
而他现在,失去了暂时的据点,失去了看守的“证人”,与半耳张也失去了联系(约定的时间未到)。他再次变成了孤身一人,在这座危机四伏的边城中,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怖和杀机。
但这一次,他心中除了警惕和寒意,还多了一丝被激起的、冰冷而执拗的怒意。
那些“东西”,视人命如草芥,手段诡异残忍。黑煞帮及其背后的势力,为了私利,不惜炼制邪物,荼毒生灵。这座城市的统治者,麻木不仁,压榨百姓。
这片土地,需要被“引渡”的,不仅仅是某个人的痴怨,更是这弥漫在空气中、深入大地骨髓的冤屈、血腥与邪恶!
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白石,又握紧了贴身藏着的、老疤给的匕首。
“前辈,”他在心中默默道,“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黑,更冷。”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走下去,不是吗?”白石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你看到了苦难,触摸到了邪恶,感受到了无力。这都是‘渡者’必经的淬炼。赵四之死,老鸦岭之秘,是劫,也是缘。它将你更深地推入了这场因果。你已无法抽身,也无需抽身。谨守本心,明辨善恶,于黑暗中寻光,于绝境中觅路。你的‘抚灵诀’,不仅是安抚之术,亦可为照邪之镜,破妄之剑。关键在于,你如何用它。”
林泉咀嚼着白石的话。是啊,他不能退,也无处可退。赵四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那些“东西”的出现,本身就证明了老鸦岭事件的邪异和危险。黑煞帮的疯狂搜捕,也说明了他们的焦头烂额。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需要更主动,更大胆。不能仅仅被动地等待和躲藏。他要利用“阿泉”这个身份,在乞丐窝这个信息节点,更积极地打探,同时,也要设法接触黑煞帮的底层,或者……寻找其他对黑煞帮不满的势力。
天色,在涵洞外渐渐亮起,灰白的光线,吝啬地洒入洞口。
林泉深吸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将心中的惊悸、怒意和迷茫,缓缓压下,转化为更加沉静、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抹了把脸,将属于“林泉”的锐利和沉思,深深藏起,重新换上“阿泉”那副胆小麻木、惊惧畏缩的面具。
然后,他如同真正的老鼠,从涵洞中钻出,再次融入了铁山城破败肮脏的街巷,朝着乞丐窝的方向,蹒跚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狩猎与反狩猎,潜伏与爆发,真相与谎,在这座被风雪和黑暗笼罩的边城,继续无声地上演。
而他,这个不起眼的“哑巴”少年,将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试图激起一丝不同的涟漪,哪怕这涟漪,最终可能将他吞噬。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