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林泉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小子……有话想说。”
崔御史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和疑惑:“何事?”
林泉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房中央,对着崔御史,郑重地跪了下来。
崔御史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大人,”林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崔御史,“小子并非普通的逃难流民。小子来自铁山城。”
“铁山城?”崔御史眼神一凝,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泉。
“是。小子本名林泉,青河镇人。因故北上,在铁山城遭遇变故,卷入了一场……”林泉斟酌着词语,将自己在铁山城的经历,以“偶然卷入当地帮派争斗、侥幸逃脱、遇到忠良之后、受托传递消息”的角度,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黑煞帮与守备吴扒皮勾结、与北虏萨满往来、用活人炼制邪物、老鸦岭诡异事件,以及荆啸天将军旧部(老疤、半耳张等)的牺牲和抗争。他没有提及“抚灵诀”和白石,也没有说自己是“渡者”,只说自己略通医术,因缘际会救了荆红,受托携带信物和口信来寻找崔御史。
最后,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保护得极好的小包,双手举过头顶,呈给崔御史。
“此乃铁山城守备吴良,与北虏萨满、黑煞帮往来密信之副本,以及黑煞帮炼制邪物、zousi禁物之部分账册抄录。另有荆啸天将军旧部‘半耳张’之绝笔血书,详述内情。静凡师太(谢婉)亲笔书信一封,可为佐证。小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历经艰险,来到绥远城,只为将此物,亲手交予崔大人。铁山城冤屈,边关危局,皆系于此。恳请大人明察!”
林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崔御史心上。
崔御史怔住了。他紧紧盯着林泉手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又看向林泉那清亮、坚定、不似作伪的眼睛,脸上的疲惫和疑虑,渐渐被震惊、激动、以及一种难以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快步上前,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个油纸包,双手微微颤抖地打开。里面是几份折叠整齐的信纸,纸张粗糙,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有一张明显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纸条。最上面,是一封字迹娟秀、带着檀香气的信,落款正是“谢婉”。
崔御史迅速展开静凡师太的信,快速浏览。然后又拿起那几份密信副本和血书,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越是愤怒,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好!好一个吴良!好一个黑煞帮!好一个北虏萨满!”崔御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私通外敌!残害忠良!炼制邪物!意图唤醒古魔!祸乱边关!罪不容诛!罪不容诛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随即,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林泉,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欣赏,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后怕。
“你……起来吧。”崔御史的声音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你……受苦了。也……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林泉站起身,低声道:“小子不敢居功。只求大人能为荆将军和死去的将士百姓申冤,阻止北虏和奸佞的阴谋,还边关一个太平。”
“你放心!”崔御史将那叠信件紧紧攥在手里,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有此铁证,吴良、黑煞帮,乃至他们背后的魑魅魍魉,一个都别想跑!本官即刻拟写奏章,连同这些证据,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面呈圣上!我看他刘瑾,还如何包庇!”
“大人,”林泉提醒道,“方才那宦官所,京城恐有阻挠。此等证据,需防中途被截。”
崔御史冷笑一声:“放心。本官自有渠道。这绥远城,并非他刘瑾一手遮天!赵护卫!”
“属下在!”书房外,已经伤愈、值守在外的赵护卫应声而入。
“你立刻去请王将军、李将军,还有……绥远卫指挥使周大人,秘密来此议事!记住,要秘密!”崔御史沉声吩咐。
“是!”赵护卫领命而去。
崔御史又看向林泉,目光柔和:“林泉,你今日所献证据,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本官会为你请功。但眼下,你的安危也至关重要。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本官身边,暂充贴身随从,由赵护卫亲自负责你的安全。没有本官允许,不得离开行辕半步。你可能做到?”
这是要将林泉彻底纳入保护和控制之下。林泉明白,这是崔御史对他最大的保护和信任,也是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和他被灭口。
“小子遵命!”林泉躬身应道。
“好。你先下去休息吧。今夜,怕是有得忙了。”崔御史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奋笔疾书。
林泉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他望着阴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卸下了一半。密信,终于安全送到了崔御史手中。真相,即将大白。
但风暴,也必将随之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步棋,究竟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也绝不后悔。
“渡者”之路,或许本就该在激流与漩涡中前行。
他紧了紧衣襟,感受着怀中白石传来的温润暖意,朝着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走去。
行辕内,灯火通明,人影匆匆。
一个不眠之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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