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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对峙

“秦大哥,”林泉看向秦烈,“你路子广,立刻去查一下,那个唱曲的姑娘,被关在何处,或者被马绍宗的人控制在哪里。想办法,暗中接触她,问出实情。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好!我这就去!”秦烈点头,转身就走。

“赵大哥,”林泉又对赵峰道,“你带两个机灵可靠的兄弟,去钱富贵的绸缎庄附近,还有他常去的地方打听打听,这个人平时为人如何,有无仇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另外,想办法查查,他那把刀,是什么来历,平时是否随身携带。”

“明白!”赵峰也领命而去。

“老陈头,”林泉看向老兵,“你们几个,今晚辛苦一下,带人在营外暗中警戒。我怕马绍宗狗急跳墙,派人来营中闹事,或者对咱们不利。”

“大人放心!有我们几个老骨头在,绝不让宵小靠近营门半步!”老陈头拍着胸脯保证,带着刘拐子等人也出去了。

营房中,只剩下林泉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

马绍宗,刘公公……既然你们要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想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打垮忠勇营,打垮我林泉?

做梦!

他缓缓握紧拳头,体内那恢复了一些的“愿力”,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怒意和决绝,微微激荡,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气息。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翌日,辰时三刻,督抚行辕议事堂。

气氛庄重肃穆。堂上正中,摆着一张公案,后面空着——那是崔御史的位置。公案左侧,坐着周镇岳,面色沉凝。右侧,坐着监军刘公公,神色倨傲。下首两侧,分别坐着副将马绍宗,以及林泉。堂下,跪着戴着重镣的石锁。两侧,站着持刀的军法官和行辕亲卫。

崔御史因有紧急军务处理(实则是故意避嫌,显示公正),暂未到场,但已明会关注此案。

“带人证!”周镇岳沉声道。

很快,三名男子被带了上来。一个是“醉仙楼”的掌柜,一个是当时的跑堂伙计,还有一个是当时也在酒楼吃饭的食客。三人跪倒在地,神色惶恐。

“堂下何人?将昨日酉时三刻,‘醉仙楼’内发生之事,从实道来!”周镇岳问道。

掌柜的率先开口,哆哆嗦嗦,说的内容与马绍宗之前所大同小异:石锁无故挑衅,与钱公子争执,进而动手,夺刀sharen。伙计和食客的证词也基本一致,都指认是石锁先动手,钱公子是自卫,然后被石锁“凶性大发”杀死。

“石锁,人证指认你先行动手,杀死钱富贵,你有何话说?”周镇岳看向石锁。

石锁急得满脸通红,大声道:“他们撒谎!是那姓钱的先调戏姑娘,先拔刀要杀我!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哼,凶徒狡辩!”马绍宗冷笑,“人证在此,岂容你抵赖?周总兵,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以定案了!”

“且慢。”林泉忽然开口,站起身,走到那三名证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你们三人,口供倒是一致。不过,本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大、大人请问。”掌柜的低下头。

“大、大人请问。”掌柜的低下头。

“你说石锁无故挑衅,他进酒楼时,可曾与钱富贵有过节?可曾认识?”林泉问。

“这……好像没有。但、但或许是他看钱公子衣着光鲜,心生嫉妒……”掌柜的支吾道。

“心生嫉妒?”林泉冷笑,“一个刚吃饱饭没几天的流民新兵,会去嫉妒一个绸缎庄老板?还因此sharen?掌柜的,你开酒楼,阅人无数,这话你自己信吗?”

掌柜的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林泉又看向那个食客:“你说你当时在场,看得清楚。那我问你,石锁与钱富贵的家丁动手时,你在何处?是坐着,还是站着?离他们多远?他们说了些什么?打斗持续了多久?钱富贵是何时拔的刀?刀从何处拔出?是什么样式的刀?”

一连串具体到细节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那食客哪里记得那么多细节,本就是被威逼利诱、匆匆串供,此刻被问得张口结舌,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我、我当时……坐在靠门的位置……离得有点远……没、没太听清他们说什么……刀、刀是从怀里拔出来的……样式……没看清……”

“没看清?”林泉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说石锁是凶性大发,夺刀sharen,却连凶器的样式都没看清?那你如何断定,是石锁夺刀,而不是钱富贵自己持刀行凶,被石锁反制?”

“我……我……”食客彻底慌了,冷汗直流。

“周总兵,”林泉转身,对周镇岳抱拳道,“此三人证词,看似一致,实则漏洞百出,对关键细节含糊其辞,显然并非亲眼目睹全部经过,甚至可能受人指使,作伪证!末将请求,传唤另一关键人证——昨日被钱富贵调戏的那位唱曲姑娘!她是当事人,也是目击者,她的证词,至关重要!”

“准!”周镇岳点头。他早就看出这三个人证有问题。

马绍宗脸色一变,急忙道:“周总兵,那女子受到惊吓,神志不清,恐怕无法作证。况且,一个风尘女子的话,岂可轻信?”

“风尘女子的话不可信,那被收买作伪证的人的话,就可信了?”林泉反唇相讥,“马副将如此阻挠传唤关键人证,莫非……心中有鬼?”

“你!”马绍宗怒目而视。

“好了!”周镇岳一拍惊堂木,“传唱曲女子!”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素淡衣裙、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带着一丝倔强的年轻女子,被带了上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容貌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屈的气质。正是昨日“醉仙楼”那位唱曲的姑娘,名叫芸娘。

“民女芸娘,拜见各位大人。”芸娘跪下行礼,声音虽然微微发颤,但吐字清晰。

“芸娘,你将昨日在‘醉仙楼’发生之事,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否则,军法从事!”周镇岳沉声道。

芸娘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尤其在看到跪着的石锁时,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然后,她开始讲述,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细节详实。

她的说法,与石锁所基本一致。钱富贵如何调戏她,她如何反抗,石锁如何出制止,钱富贵如何恼羞成怒让家丁动手,石锁如何还击,钱富贵如何突然拔刀刺向石锁胸口,石锁如何躲闪夺刀,钱富贵如何扑上来,刀如何误入其腹……整个过程,清清楚楚,甚至连钱富贵拔刀时骂的脏话,刀的样子(一柄镶嵌宝石的华丽短刀),都描述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马绍宗霍然起身,指着芸娘,厉声道,“定是你与这凶徒早有勾结,串通一气,诬陷我外甥!”

“民女所,句句属实!”芸娘毫不畏惧地看着马绍宗,眼中含泪,“钱富贵仗着是马将军外甥,在城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早已不是一次两次!昨日若非这位军爷仗义出手,民女……民女只怕已遭毒手!民女愿以性命担保,所无虚!大人若不信,可查验钱富贵的尸身,看他怀中是否藏有利刃!亦可询问‘醉仙楼’其他未被收买的伙计、后厨之人,当时后窗是否有人看到!”

此一出,满堂哗然。芸娘的证词,细节饱满,情绪真实,远比那三个含糊其辞的证人可信得多。而且,她提到了“收买”和“其他目击者”,更是直指要害。

“马副将,芸娘所说,可有人证物证支持?”周镇岳看向马绍宗,目光锐利。

马绍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唱曲女子,竟然如此刚烈,没有被他的权势吓倒,还敢当众揭穿他。他确实收买了掌柜、伙计和那个食客,也控制了现场,但百密一疏,后厨和临街后窗的人,他确实忽略了。

“这……一面之词,岂可尽信?”马绍宗犹自强辩。

“是不是一面之词,一验便知。”林泉冷声道,“周总兵,末将请求,即刻开棺验尸,查验钱富贵尸身,看其怀中是否藏有利刃,伤口是否与石锁、芸娘描述相符!同时,派人去‘醉仙楼’,询问后厨及临窗目击者!”

“准!”周镇岳毫不犹豫,立刻下令。

很快,结果传来。钱富贵的尸身在其怀中暗袋内,果然发现一柄镶嵌宝石的华丽短刀,与芸娘描述一致。经仵作检验,伤口为由下至上斜刺入腹,符合两人夺刀、钱富贵前扑时误中的特征。而去“醉仙楼”询问的人也回报,后厨两名帮工和一名在后窗晾晒衣物的妇人,都证实看到了钱富贵先拔刀刺向石锁,以及之后两人夺刀、误伤的过程,与芸娘、石锁所吻合。

铁证如山!

“马副将,刘公公,你们还有何话说?”周镇岳目光冰冷地看向马绍宗和刘公公。

马绍宗面如死灰,哑口无。刘公公也脸色难看,偏过头去。

“此案现已查明!”周镇岳站起身,朗声道,“忠勇营士卒石锁,路见不平,制止钱富贵调戏民女,遭钱富贵持刀行凶,夺刀自卫,误伤致死,属自卫过当,情有可原,但致人死亡,亦有罪责。现判:石锁杖责二十,革除三月军饷,戴罪立功!钱富贵调戏民女,持刀行凶,咎由自取!‘醉仙楼’掌柜、伙计、食客张三,作伪证,诬陷他人,各杖责三十,枷号三日,以儆效尤!副将马绍宗,偏听偏信,干扰司法,罚俸三月!监军刘公公,不明是非,亦有失察之责,望今后谨慎行!”

判决公正严明,既惩戒了石锁的过失(致人死亡),也还了他清白,更严惩了作伪证者和干涉司法的马绍宗。虽然对马绍宗的惩罚不重,但当着全军上下、众多官员的面,被如此打脸,已是极大的羞辱。

“末将(奴才)……领命。”马绍宗和刘公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向林泉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退堂!”

随着周镇岳一声令下,这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石锁被当堂释放,虽然挨了二十军棍,但神情激动,对着林泉和周镇岳连连磕头。芸娘也被妥善安置。作伪证的三人被拖下去行刑。

林泉扶起石锁,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马绍宗和眼神阴冷的刘公公,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冷。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马绍宗、刘公公一党,已是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往后的明争暗斗,只会更加激烈、更加凶险。

但,那又如何?

他林泉,从铁山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难道还会怕这些?

他抬起头,望向堂外高远的天空,眼神坚定如铁。

忠勇营这把刀,今日,算是真正见了血,立了威。

而接下来的路,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和他的忠勇营,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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