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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如钩，悬于墨蓝的天穹。
旷野的夜风带着丘陵地带特有的腥涩草气，卷过已经停歇下来的武军阵列。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士们疲惫而沉默的脸映照得明暗交织。战马垂首喘息，口鼻喷出的白汽在寒夜里凝成薄雾。远处，黑石峡方向崩塌的烟尘早已散尽，只留下死寂的黑暗。
看起来，敌人没有选择耗费力气去打通峡谷。
清点人数的低声报数在各级将官间传递，最终汇聚成一个沉甸甸的数字——
一路奔袭至此，因为坠马、掉队而导致的非战斗减员，共计五百四十三人。
钟武立于一块稍高的土坡上，云岫青霄袍的青色在火光下显得幽深。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目光投向蹲在一旁、正就着火光研究地图的霍去尘。
片刻后，霍去尘抬头，起身朝钟武走来。
“陛下。”
霍去尘抱拳行礼。
钟武颔首：“接下来怎么走，想清楚了？”
霍去尘抬起头，火光跃入他明亮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困倦，只有灼热与专注。
他将地图在钟武脚下展开，韩斗和王犀也走了过来。
霍去尘用刀鞘指着地图：“陛下，追兵必分两路，从黑石峡南北包抄，目标是我军前方必经之地——薛家坳。我军现有战马约一万四千余匹，若全体赶往薛家坳，速度不及玄虎骑，必被堵截于坳东开阔地带，黑石峡已被堵住，我军后路已断，届时就是绝境！”
他顿了顿，刀鞘重重一点图中薛家坳的位置：“故，臣请再次分兵！”
此一出，韩斗顿时皱紧了眉头。
霍去尘语速加快，清晰说道：“请陛下亲率七千精锐，配齐现存所有战马，确保一人双骑，不惜马力，以最快速度直插薛家坳，先一步迎击从北侧包抄而来的魏军左路军！”
“主动迎击？”
韩斗终于忍不住了，当即就要开口质疑，但钟武转头看了他一眼，让他顿时住口。
钟武看向霍去尘：“你继续说。”
霍去尘手中刀鞘在地图上移动：“陛下带走七千骑军和所有战马，臣会带着剩下的一万二千余人，步行穿过这片地带，直线斜插过去。”
说到这里，他用刀鞘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斜线，动作有力。
“臣知道韩统领必须要确保全军将士和他相距不超过十里才能凝聚兵势，匹敌敌人的紫府境修士，所以陛下率军和魏军左路骑兵交锋时，臣必然会领着剩下的将士们赶到战场十里之内。
臣也知道，我军七千骑对上魏军一万五千玄虎骑，处于绝对劣势。所以此战不求取胜，只求‘穿透’！两军一次冲锋之后，陛下收拢骑军，佯败而走，向东南方撤离。”
霍去尘的刀鞘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地方：
“这里，李家庄附近，臣会率军在此地设伏，等陛下将敌人引至此处后，两军合力，反攻回去，先断敌一指！”
钟武听完后不置可否，只是问道：“说完了？”
霍去尘拱手：“启禀陛下，这是臣唯一能想到的胜机！”
韩斗直接摇头，对钟武拱手道：“陛下，霍去尘这个计划太冒险，变数太多，臣不赞成！”
钟武看着韩斗：“说说看。”
韩斗也以刀鞘指向脚下的地图：
“陛下请看，霍去尘要率一万二千余将士走的是从未勘验过的崎岖山路，他如何能确保在我们与魏军左路军接战时，这一万二千多人能一个不少的抵达指点地方，与战场直线距离不超过十里？”
韩斗看了一眼霍去尘，继续道：“玄虎骑的行军速度，我军七千骑的行军速度，一万二千多名步卒翻山越岭的实际速度。。。。。。这三者但凡有一处估错，届时战场之上，臣就没有兵势可借，没法匹敌敌人的紫府境修士！”
说到这里，他用严厉的目光看向霍去尘，训斥道：
“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此战关乎陛下安危，关乎国运，岂能如此想当然地去冒险？！”
如果不是霍去尘在武德城有过实打实的战绩，他都要骂对方是纸上谈兵了！
行军打仗，越是看起来匪夷所思，设计复杂的阴谋诡计，越是难以实施。
霍去尘毫不示弱地看向韩斗，脸上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自信与倔强的神采：“韩统领，臣没有想当然！京畿之地的山路也不好走，臣当初领着那些禁军，也曾多次成功穿插到了敌后！”
韩斗失笑，就要反驳——
韩斗失笑，就要反驳——
你那个时候最多领着一千多人，现在却要领着一万多人穿插迂回，这是一个难度吗？
而且京畿之地总能找到熟悉地形的本地百姓问路，带路，在这儿怎么确定能找到？
但不等韩斗开口，霍去尘已经对钟武躬身道：“陛下，臣请私下奏对！”
“你。。。。。。”
韩斗大怒，觉得霍去尘太过放肆，就要骂人。
王犀也忍不住要开口训斥。
但钟武抬起手制止了二人：“你们先退下。”
“陛下！”
“朕说了，先退下！”
韩斗和王犀只能无奈告退。
等两人离开后，钟武更是用了一道儒家玄术非礼勿听，确保接下来两人的对话不会被旁听到。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钟武对霍去尘说道。
霍去尘拱手：“并非臣对韩统领和王大人无礼，而是陛下曾叮嘱过臣，有些事是君臣之间的秘密，不能外泄。”
钟武一怔，立刻明白了霍去尘在说什么，也明白了对方的底气。
他虽然不懂军事，但至少明白一点——
从古至今，率领大军翻山越岭，各种穿插迂回，最后还能成功完成战略目标的，无一不是名将！
那些战役也无一不是经典！
由此可见这其中的难度。
所以刚才听完霍去尘的作战计划，钟武心中其实也有忐忑。
变数太多了！
但现在得到霍去尘的提醒，钟武顿时反应过来。
自己有‘天视地听’，完全可以成为霍去尘那只大军的斥候，帮对方提前探路，指路！
“臣想知道，陛下是否有能力勘测地形？”
霍去尘问道。
在他看来，钟武当初能隔着上百里，在武德城内出手救下自己，那肯定也有可能隔着上百里勘测地形。
钟武笑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朕，你就不怕朕做不到？”
霍去尘见钟武是这个反应，顿时松了口气，他也笑了：
“禀陛下，世间从无万全之策，战场更是诡谲难测。臣无法保证一切变数皆如所料。如果陛下无法勘测地形，臣也会坚持这个计划，并竭尽全力去完成它！因为这确实是臣唯一能想到的取胜方式。”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他的眼眸中似也有一团火在燃烧。
钟武和他对视，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朕信你。”
短短几个字，对霍去尘来说重若千钧！
他的身躯微微一震，抱拳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臣，万死不辞！”
钟武解除了非礼勿听，叫来韩斗和王犀：
“朕意已决，就按霍去尘的计划行事！”
韩斗和王犀只觉得无力，他们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该劝的还是得劝。
不等他们开口，钟武先一步用左手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紫纹：
“放心，朕心中有数。”
两人见状一愣，齐齐看向钟武的眉心紫纹，似是回想起了什么，最终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