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
和尚喃喃:“上一个有这东西的人,也是个将军,银甲银枪,站在尸山血海里,破军星,北斗第七星,主杀伐,征战的命格。”
他转头看着杨康:“你们杨家的老祖宗杨业,就有这个命格。”
杨康站在原地,看着夜空。
北斗七星,第七颗是破军。
主杀伐,征战。
他体内有破军星命格?。”
和尚忽然笑了,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疯子,直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打了个哈欠。
“困了困了,回去睡觉。”
他站起来,趿拉着那双开口的草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了杨康一眼。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副疯疯癫癫的表情底下,好像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肉不错,明天我还来。”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村口走,嘴里哼着什么小调,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回来,听不清词,调子倒是有几分耳熟。
村民们看着他走远,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疯和尚,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杨康心里一动,重新看向村口。
黑暗里已经看不见那个人的影子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每一步都一样大。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不是“走得好”就能解释的事。
这是一种长期的、刻意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控制力。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经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是个高手。
而且他看出来了什么。
杨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衣服底下,那块白蛇玉佩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他伸手按了按,玉佩的温度没什么变化,但他总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不对。
篝火还在烧,肉还在架子上滋滋冒油,孩子们还在跑,大人们还在喝。杨继康又递过来一碗酒,杨康这次接了,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烧得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放下碗,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密,月亮只有一弯,挂在天边,像一把薄薄的刀片。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几根粗木头还在烧,暗红色的火光一明一暗地跳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村民们陆续散了,杨继康喝得烂醉,被杨振康和杨文康一左一右架着往回走,一路上还在含混地喊“康弟你是这个”。杨铁牛走在最后面,肩上扛着两条没烤的狼腿,说要带回去给他娘。
杨康最后一个离开。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看着火又重新旺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深,但很清楚,杨康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间距确实一样,分毫不差。
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头上的泥,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杨康做了个梦。
梦里雾气很重,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站在一片虚空当中,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地面还是云彩,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雾气里有人笑。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轻轻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情。
雾散了。
那个和尚站在半空中,脚下踩着一条龙。
不是画上那种张牙舞爪的龙,是一条老老实实盘着的龙,龙须垂下来,龙眼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打盹。
和尚就站在龙头上,破衣烂衫,歪戴破帽,跟白天一模一样,只是手里多了一把破扇子,扇面上全是窟窿,也不知道能扇出什么风来。
和尚低头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眼神不一样了。
白天那双眼亮得跟灯似的,现在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看不到底。
和尚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石头,砸在杨康耳朵里,震得他脑仁发疼。
“小子,记住了,神通不敌业力,业力不敌愿力。”
杨康仰头看着他,想开口问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挣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到底是谁?”
和尚大笑。
那笑声在雾气里来回撞,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笑,但笑了很多遍,一遍追着一遍,在虚空里回荡。
“名字?”和尚笑够了,低头看他,破扇子摇了两下,“老衲自己都忘了。你就叫我……吃肉的和尚吧。”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雾气重新涌上来,把和尚和龙一起吞没了。
杨康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身子一轻,像是从高处往下坠,耳边全是风声。
他猛地睁开眼。
神通不敌业力,业力不敌愿力。
这话什么意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听的?还是说给一个从千年之后穿越而来的灵魂听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