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看向他，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有敌意。

郭靖说：“杨大哥就是从赵王府出来的。”

拖雷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大帐角落一只木箱子前，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把短刀。

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

他握着刀鞘，走到杨康面前，刀柄朝向对方。

“杨兄弟，”拖雷说，“你是郭靖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这把刀送你防身。”

杨康接过刀，抽刀出鞘。

刀身也是乌黑的，不反光，刃口却亮得刺眼。

靠近刀格的地方刻着几个蒙古文字，他不认识，但他猜到了是什么意思。

拖雷又大步走出帐外，翻身上了一匹马，亲自牵了回来。

那匹马通体深红，鬃毛乌黑，四蹄雪白，站在营帐前不安地打着响鼻，一股子不服管教的烈性。

“汗血宝马，”拖雷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塞进郭靖手里，“安答，这马送你，救出你娘之后，给我来信。”

郭靖接过缰绳，那匹红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

“一定。”

郭靖翻身上了马，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脊背挺得很直。

杨康把短刀插进腰间，和那杆铁枪一起。

黄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插了一句：“先别激动，中都现在是完颜洪烈的地盘，李婶子要是真被关在赵王府，和包婶子当年的情况一样，那整个赵王府就跟铁桶似的，咱们四个加起来…”

拖雷从帐中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郭靖。

“安答，”他说，“草原上的规矩是，兄弟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但我现在是成吉思汗的儿子，不能带着蒙古骑兵踏进金国，这你懂。”

郭靖点头：“我懂。”

拖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郭靖的肩膀。

“但我还没穷到连一顿酒肉都请不起。”

他转身掀开帐帘，朝里面喊了一句蒙古话，又回过头来，看着郭靖，目光扫过杨康、黄蓉，最后落在郭靖身上，

“进来，带上你的朋友。”

帐中已经摆开了矮桌，羊腿整只架在铜盘里，旁边摞着烤饼，酒囊鼓鼓地搁在桌角。

拖雷自己先坐下，拿起匕首从羊腿上片下一块肉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坐，别站着，你们汉人动不动就讲礼数，我这里不讲这个。”

黄蓉最先坐下来，伸手就去掰烤饼。

杨康在穆念慈旁边坐下，把那杆铁枪靠在帐壁上，短刀解下来搁在手边。

郭靖最后落座，正对着拖雷。

拖雷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倒满了马奶酒，端起自己的碗，朝郭靖举了一下。

“安答，这碗酒，不为别的。”

他也不等郭靖回应，仰头先干了，碗底朝下亮了亮，盯着郭靖说，“你娘的事，我帮不上忙，是我的不痛快。”

郭靖没说话，端起碗也干了，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没擦。

拖雷又倒满一碗，转向杨康和黄蓉。

“你们是他的兄弟，就是我的客人。”他的汉话说得生硬，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草原上待客，酒要喝透，肉要吃够。”

黄蓉端着酒碗，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喝了一口。

杨康端起碗，嘴唇碰了碰碗沿，没真喝，只是点了个头。

拖雷也不在意，又给自己倒满，闷了一口，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顿。

“安答，”

他放低了些声音，但嗓门还是震得帐帘微微发颤

“我阿爸用兵如神，整个蒙古都听他的号令，我也是他的儿子，所以我的刀得用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盯着郭靖，“但你的刀，不一样，你的刀是你自己的。”

郭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声音很轻：“我知道。”

拖雷不说话了，又灌了一碗酒，忽然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朝外面吼了几嗓子。

不一会儿，一个亲兵端进来一整盘刚烤好的羊肉，油还在滋滋作响，肉香混着孜然的气味一下灌满了整个帐子。

拖雷把盘子往郭靖面前一推，自己坐回去，靠在毡垫上，眼睛望着帐顶的毡子缝隙，那里透进来一线北地的凉风。

“小的时候，”他的语速突然慢下来了。

“咱们在大草原上追黄羊，你骑的那匹黄骠马跑得比兔子还快，摔下来也不哭，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汉人兄弟，骨头是铁打的。”

他坐直身子，端起碗，朝郭靖举着，没喝，就那么举着。

“但是你要记住，不管你走到哪，你回来，草原上有你的帐篷，有你的马，有你的一碗酒。”

郭靖端起碗，两只碗轻轻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托雷兄弟你不够义气，好酒好肉，只招待你的安答，竟然不派人通知我，这不我不请自来了”

一阵低沉却又洪亮的大笑声在帐篷外响起，接着蒙古大将速不台就掀帘进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