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年轻时也曾入仕,做过江州祭酒,做过镇军参军,最后做了彭泽县令。官场什么样,老夫看得太清楚了——督邮来了,属吏催着老夫备礼去拜见,说这是规矩,不拜就是对上官不敬。老夫在彭泽县三个月,见过的贪官比见过的百姓还多。县库空虚,豪强兼并,流民遍地,朝廷不管,郡里不问,老夫一个七品县令除了坐在堂上看着这一切烂下去,什么都做不了。督邮索贿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夫辞的不是督邮,是那个从头烂到脚的世道。”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将酒杯举在半空中,看着杯中淡黄色的酒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杯底的菊花瓣被酒泡了太久,已经沉到了最底下,只有几根极细的花蕊还在酒液中轻轻飘浮。他低头看着那几根花蕊,眼神里透着一种隔了几百年都不曾淡去的失望和无奈。
然后他仰头,又是一饮而尽。这一杯比上一杯更苦,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但他没有放下酒杯,而是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用指腹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老夫不是不想救百姓——是救不了。那个世道,一个人站在污泥里,要么弯腰,要么离开。老夫不愿弯腰,便只能离开。从那以后老夫再也没有进过城,再也没有见过官,再也没有理会过外面的任何事。老夫以为只要自己干干净净地活着,便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这双手确实干干净净——没有收过贿赂,没有签过冤案,没有替权贵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
但这双手也从来没有替那些在流民道上饿死的人端过一碗粥,没有替那些被战火烧了家园的百姓递过一块砖瓦。干干净净,却也空空荡荡。
陆悬鱼端起面前那杯菊花酒,双手捧着,没有急着喝。陶潜用的酒杯和他从邺城带来的粗陶杯一样,都是最朴素不过的器物,杯壁上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积着陈年的酒垢。他低头看着杯中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陶潜微微举杯。
“先生之高洁,世人敬仰。不为五斗米折腰,宁可在山中采菊种豆,也不肯与污泥同流——这份气节,数百年间无数读书人奉为楷模。晚辈在邺城时巷口的私塾里,连刚开蒙的学童都会背先生的《饮酒》诗。先生说‘心远地自偏’,这四个字陪着多少人在浊世里守住了一份清醒。”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而质朴,没有丝毫阿谀奉承的味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愿意承认的事实。陶潜听了之后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陆悬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朝云团那边招了招手。云团立刻从门边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跑到主人脚边。陆悬鱼从袖中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张纸条,飞快写了几笔,将纸条塞进云团项圈内侧的小皮囊里,拍了拍它的脑袋。云团摇了摇尾巴,转身便跑出了草庐,四只爪子在桃林小径上刨得飞快,朝松林边缘张横等人驻扎的营地跑去。
不多时,白清和张横便抬着两坛陈年菊花酿走进了草庐。
酒坛上的封泥完好无损,坛身上太平酒庄的朱砂封条在晨光里泛着鲜艳的红。白清将酒坛轻轻放在矮桌旁边,朝陆悬鱼和陶潜各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用纸扇朝沈茯苓那边点了点,示意她先别进去。张横放下酒坛后也退了出去,站在桃林边上远远守着。
又过了片刻,云团先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只干净酒碗。沈茯苓跟在后面,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酱牛肉和一碟腌笋丝,轻手轻脚地走进草庐,将小菜放在矮桌上,朝陶潜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她在门外和陆悬鱼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询问,有关切,还有一种她已经习惯了的等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