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来夺敏建的。”黄璟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河边正三知道敏建丢了,但他不急着夺回来,他急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从仰光往北划,越过敏建,越过曼德勒,最后停在腊戌。
“他想要腊戌。”
阿译的脸色变了:“均座,如果鬼子主力绕过曼德勒直扑腊戌,咱们的后路就断了!死啦死啦在敏建,虞啸卿在腊戍外围,主力都在前面,腊戌城里只有一个补充团和后勤人员,根本挡不住!”
“我知道。”黄璟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不能让他围。”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腊戌往北,绕过八莫,插到鬼子第2师团的侧翼。
“让虞啸卿的新六十七师走这条路。”他说,“不要走大路,走小路,走野人山外围。那边路不好走,但鬼子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出来。”
阿译飞快地记着,笔尖都快飞起来了。
“告诉虞啸卿,不是去跟鬼子硬拼,是去骚扰,去拖住他们,炸桥、断路、打埋伏,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龙文章那边站稳脚跟,拖到雨季结束,拖到我们的重装备能运上来。”
“是!”阿译合上笔记本,转身要走。
“等等。”黄璟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再给虞啸卿带句话。”
“什么话?”
“李冰跟了他那么多年,也该独当一面了,让他带着一团走在前面。”
阿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黄璟的意思。
自从一心培养的张立宪牺牲后,虞啸卿对自己身边几个从学生就跟着他的心腹是格外的保护。
黄璟既然下达这个命令,那就是让虞啸卿来做选择,把自己的心腹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以示决心。也是告诉虞啸卿,新六十七师,从今天起,是新八军的新六十七师。
“是!”
阿译走了。
屋里只剩下黄璟一个人。他重新趴到地图上,盯着腊戌周围那三个箭头,忽然笑了。
“河边正三,你想围我?那就试试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像腊戌城外山间的雾气。
窗外,雨还在下。
山城,虞公馆。
山城,虞公馆。
虞父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信是唐基写的,洋洋洒洒好几页纸,字里行间都是愤懑和不甘。
“黄璟此人,狼子野心。
吞我虞师,夺我根基。
啸卿年轻,被其蛊惑,为他人做嫁衣而不自知……”
虞父把信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为他人做嫁衣……”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唐基啊唐基,你跟了我三十多年,还是没看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打得枝叶乱颤,有几根树枝断了,落在泥水里。
“啸卿不是被人蛊惑,他是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虞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虞家的根基,不在一个师的番号,在能不能对得起祖宗,他比我强。”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啸卿吾儿,来信收悉,你说要在新八军打完这场仗,为父不拦你。虞家的脸面,不在官位高低,在能否对得起祖宗。
你在战场上杀敌报国,便是对虞家最好的交代,唐基那边,为父会处理。
你只管打仗,别的事,不用操心。”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
又想了想,在信封上加了一行字:“不必回信。”
他叫来管家:“送到腊戌去,亲手交给啸卿。”
管家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虞父叫住他,“唐基那边,告诉他,少掺和啸卿的事,他要是闲得慌,回老家种地去。”
管家应了一声,走了。
虞父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唐基那封信,划了根火柴,看着它在烟灰缸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黄璟……”他喃喃自语,“你最好是个人物,否则,我饶不了你。”
腊戌城外,新六十七师营地。
虞啸卿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雨幕发呆,海正冲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师座,均座来电。”
虞啸卿接过来,看了一眼。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新六十七师立即北上,走野人山外围,侧击日军第2师团,李冰率一团为前锋,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收好。
“叫李冰来。”
海正冲愣了一下:“师座,一团是咱们的……”
“我知道。”虞啸卿打断他,“叫李冰来。”
海正冲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跑了,不一会儿,李冰大步走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雨水。
“师座,您找我?”
虞啸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很清楚李冰一直跟张立宪何书光余治隔着一层,尽管他也是学生时代就跟着自己。
“均座有令,让我们北上拖住鬼子第2师团,一团打头阵。”虞啸卿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带一团走前面。”
李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去。”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问。”李冰摇头,“师座说去哪,我就去哪。”
虞啸卿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转过身,背对着李冰:“路上小心,别死了。”
李冰又笑了:“师座,我命硬,死不了。”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虞啸卿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很久没有动,海正冲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传令下去。”虞啸卿终于开口,“全军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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