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小野走出审问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违抗命令,包庇士兵,私放犯人,任何一条,都够他上军事法庭。
但他不在乎了。
他想起那个士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希望。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是想往前走的希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冈部坐在指挥部里,面前的粥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动,只是盯着桌上那面膏药旗发呆。
旗子是新的,昨天刚换的,红日白底,颜色鲜亮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面旗很陌生。
“师团长。”参谋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城南的平民……又跑了一批。”
冈部抬起头,看着他:“多少?”
“三百多人,这次是从下水道跑的,守军发现的时候,已经跑了大半。”
冈部沉默了一会儿。
“下水道堵了吗?”
“堵了,用沙袋堵的,但……”
“但是什么?”
“但是士兵们……不太愿意守了。有人说,北边真的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医生。有人说,如果我们也往北跑……”
“够了。”冈部打断他,“谁说的?”
参谋长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冈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费尽心思守这座城,守的不是土地,是帝国的脸面,可他的士兵,他的平民,甚至他的参谋,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跑。
他费尽心思守这座城,守的不是土地,是帝国的脸面,可他的士兵,他的平民,甚至他的参谋,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跑。
“把那个人找出来。”他转过身,背对着参谋长,“杀一儆百。”
参谋长的声音有些发抖:“是。”
他走了。
冈部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碗凉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喝完,他把碗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信。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不孝儿直三郎,未能尽孝于膝下,先走一步,愿帝国武运长久,愿父母大人长寿安康。”
小野秀夫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发呆。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老照片——他和一个华夏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北平的城墙下,笑得阳光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友谊长存,民国二十六年春。”
那是他在北平留学时认识的朋友,姓林,是个教书先生。
林先生教他中文,他教林先生倭语。
两个人经常在城墙下散步,聊诗词,聊历史,聊两国的恩怨。
后来战争爆发了。
林先生被宪兵队以“通敌”罪名抓走,他去找人求情,没人理他,三天后,林先生被处决了,罪名是“私通抗日分子”。
他去看过尸体。
林先生的眼睛没闭上,脸上有伤,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把那张照片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照片上的笑脸一点点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林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小野,你们打不赢的,不是武器不行,是人心不行。”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夜里,冈部又被吵醒了。
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很乱,有倭语,有缅语,还有中文,他披上外套走出门,看见城南方向有火光。
“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参谋跑过来,脸色发白:“师团长,平民暴动了,有人带头冲击铁丝网,守军拦不住,开了枪,打死了一个孩子,然后……然后就乱了。”
冈部快步走向城南。
一路上,他看见士兵们端着枪,但枪口朝下,脸上全是恐惧,他看见平民们挤在巷子里,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抱着孩子往北跑。
铁丝网被推倒了一大片,岗哨被挤散了,几个宪兵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是师团长,手里有上万人的军队,有坦克、有重炮、有飞机,但他拦不住这些人。
他们只是想活。
“师团长,要不要开枪?”参谋长在旁边问。
冈部沉默了很久。
“让他们走。”他说。
参谋长愣住了:“师团长,这……”
“我说让他们走。”冈部转过身,背对着那些人,“开枪有什么用?打死一个,跑十个,打死十个,跑一百个,我们能打死所有人吗?”
参谋长不说话了。
冈部走回指挥部,关上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能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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