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的词简单多了:“过来!有饭吃!不过来!饿死!”
简简单单八个字,翻来覆去地喊。
远处的鬼子阵地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又有一个人从战壕里爬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举着手,没有枪,没有刺刀,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踉踉跄跄地往北边走。
龙文章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人,忽然叹了口气。
“烦了,你说咱们要是早点这么干,是不是能少死很多人?”
孟烦了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心疼鬼子了?”
“我不是心疼鬼子。”龙文章摇摇头,“我是心疼人,不管是哪国人,饿死都是遭罪。”
孟烦了没接话。
他看着那些踉踉跄跄走过来的人,想起几年前在野人山,自己也曾经这样饿过、这样怕过,那时候要是有人给他一块饼干,他大概也会哭。
“死啦死啦。”他开口。
“嗯?”
“你觉不觉得,咱们打的不是仗,是人心?”
龙文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跟均座学的。”孟烦了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均座说过,打仗打到最后,打的就是人心。”
龙文章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南边,看着那些还在往这边走的人影。
龙文章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南边,看着那些还在往这边走的人影。
“人心。”他喃喃自语,“这玩意儿,比炮弹难打多了。”
当天夜里,山田被带到龙文章面前审问。
说是审问,其实就是聊天。
龙文章给他倒了碗水,又给了他一块饼干,山田受宠若惊,双手捧着碗,水洒了一半。
“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龙文章问。
“还有……大概两千多。”山田低着头,“但能打仗的不到一千。很多人饿得拿不动枪了,还有人生病,没有药。”
“粮食呢?”
“粮食……早没了。联队长让我们杀马,马杀完了,就吃草根,吃树皮,有人……有人开始吃老鼠,甚至。。。甚至是。。。”
山田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像蚊子哼。
龙文章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的联队长,叫什么名字?”
“小野,小野秀夫。”
“小野秀夫……”龙文章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山田想了想:“他……他跟别的长官不太一样。他很少打人,有时候还会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士兵,前几天有个士兵私藏传单,宪兵队要处决他,是小野长官救下来的。”
龙文章和孟烦了对视一眼。
“这个叫小野的,有意思。”龙文章说,“烦了,你说他会不会也跑过来?”
孟烦了想了想:“不好说,他不是普通士兵,是联队长,跑过来意味着什么,他自己清楚。”
“那就给他点时间。”龙文章站起来,“不辣,明天换个词喊——‘小野秀夫,这边有肉包子’。”
不辣愣住了:“小野秀夫是谁?”
“你不用管,喊就完了。”
第二天一早,不辣举着喇叭,对着南边喊:“小野秀夫!这边有肉包子!”
喊了一上午,没人回应。
不辣嗓子都喊哑了,喝了口水,继续喊:“小野秀夫!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
对面的阵地上,终于有了回应。
不是小野秀夫,是另一个声音,用生硬的中文喊:“别喊了!听见了!”
不辣兴奋了,举着喇叭继续喊:“听见了就过来啊!肉包子管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再等等。”
不辣回头看着龙文章:“死啦死啦,他说再等等。”
龙文章笑了。
“等。”他说,“给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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