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太后上朝,果然晋升荣王赵与芮为福王,任陈宜中为相,知枢密院事。诏授贾似道醴泉观使,罢免平章都督。凡似道所创弊政,次第革除,将公田给还田主,令率租户为兵,放还窜谪诸人。并复吴潜、向士璧等官职,刺配贾似道擢拔的党羽翁应龙至吉阳军,贬廖莹中、王庭、刘良贵、陈伯大、董朴等官,且下诏勤王。
且说贾似道出兵时,贾似道见夏贵等人不可靠,想起曾向自己建后被罢免的端明殿学士、京湖制置使汪立信来,乃授命汪立信为江淮招讨使,去建康府募兵,将内郡的兵调出充实江上,沿江百里设屯,援助江上各州县。汪立信见贾似道临危出兵,又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以为此时可以好好地阻住元兵的进攻,于是欣然允诺,自去办理。不料贾似道不堪一击,十几万大军一战即土崩瓦解,败退芜湖,狼狈不堪。
汪立信见势难挽回,不禁心灰意冷,来到芜湖,求见贾似道。
贾似道见汪立信到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拉着他的手说道:
“端明,端明,不用公,以至于此,今将若何措置?”
汪立信本想痛骂一场,出口恶气,但见到贾似道脸如死灰,灰心丧气。于心不忍,叹了一口气,说道:
“平章,平章,现在还有什么良策?北兵已深入宋境,如今情势,瞎贼今日更说一句不得了。”
贾似道拉着汪立信的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
“端明救我!”
汪立信见当朝宰相贾似道已智竭技穷,再无往日飞扬跋扈、骄横暴戾之态,心里酸楚,用力将手一甩,哭道:
“现在纵有回天之力,也不能挽救大厦之既倒,瞎贼还有何能耐救你平章大人,你还是向朝廷申明原因,让君上早做打算罢!”
贾似道满面羞惭,愧无一。
汪立信哽咽着说道:
“今江南无寸土干净,立信此来,不过欲寻一片赵家地上,拚着一死,死要死得分明,方不失为赵家臣子。”
贾似道暗怀羞惭,勉强对付数语,立信便告别而去。
元兵乘胜南侵,宋沿江制置大使、建康守臣赵锰优埽到翟u蚪2018⌒恕13醯鹊厮问爻计翘优堋l健10椭荨10尬氖爻枷嗉掏督怠2章蚀缶平侔病
汪立信自与贾似道别后,向建康进发,只见守兵纷纷溃退,四面统是北军,乃率数千人折回高邮,打算控制住淮、汉,作为后图。后又听说贾似道的军队接连溃败,江、汉守臣,望风降遁,不禁长叹道:
“看来我今日还可以死在宋土了。”
知道势不可挽回,乃置酒与宾客臣僚诀别,自作请罪表报谢临安,又与儿子安排后事。深夜难眠,徘徊于庭中,握拳击案,手掌鲜血淋漓,慷慨悲歌,以致痛哭失声,三日说不出话来,竟悲愤而死。
等到伯颜率领元兵进驻建康,建康都统徐旺荣迎伯颜入建康城,汪立信的心腹将领带着他家人四处躲避。宋庭降将将汪立信的三策告诉伯颜,请伯颜急速出兵,将汪立信的孀妻幼子抓起来,以绝后患,伯颜叹息道:
“宋有是人,能为是,如果宋廷采用这个人的计策,我怎得率兵打到此地?各事其主,职责所限,这是宋朝忠臣,忠臣怎么不让我等感敬,又何必妄杀其家人呢?”
不再听从这些人的请求,还派人四处访求汪立信的家属,赏给金银财帛,命其厚葬汪立信。伯颜复遣兵四出,收降广德军,宋廷益震。
贾似道穷迫无计,因上表乞求保全,缴还都督府印。且为夏贵、孙虎臣所误。
太学生及台谏侍臣,连章上书,请求诛杀贾似道,以谢天下。谢太后无法,只好诏令扬州置制使李庭芝让贾似道回归故里,守丧终制。贾似道仗着有谢太后撑腰,李庭芝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将领,于是故意推三阻四,留在扬州。
贾似道没有按旨意行事,左丞相王~又上书道:
“贾似道既不死忠,又不死孝,乞陛下下诏严加谴责。”
及颁诏下去,似道只好前往绍兴府。谁知绍兴守臣见昔日骄横跋扈的贾似道畏罪前来,竟闭城不纳。王~上书谢太后道:“本朝权臣稔祸,从没有如似道的厉害,~绅草茅,叠经弹论,陛下统搁置不行,如此不恤人,将何以谢天下?”
谢太后见众怒难犯,又将贾似道降职三等,命其居住婺州。婺州老百姓听说贾似道到来,怒火高涨,纷纷守在里边等候贾似道,将其驱逐出境,不准容留。众臣见贾似道如同丧家之犬,人人喊打,都上书朝廷,说贾似道罪重罚轻,必须远投四夷,以御魑魅,且应重惩奸党,借申国法。
谢太后见贾似道已成众矢之的,便交由福王赵与芮处理,福王素恨贾似道作威作福,在他的安排下,朝廷下诏,贾似道再被谪为高州团练使,安置循州,籍产充公。又将贾似道擢拔的党羽或斩或贬,一时之间,朝政肃然。
由于贾似道民愤极大,又是权势熏天,耳目爪牙遍布全国,无人敢去监押,福王赵与芮张榜募人作监押官,会稽县尉郑虎臣闻之,欣然揭榜请行。
原来这个郑虎臣,乃前朝武举,开庆元年,其父曾因奉贾似道的命令,押解被贾似道排挤的年近七十的右丞相兼枢密使吴潜,并将他毒死于贬所,为推脱罪责,贾似道反诬郑虎臣的父亲是主谋,将其杀害。郑虎臣也被贾似道流放充军,获释后在会稽当县令,对贾似道恨之入骨,此时见有此机会,便自告奋勇,充当监押官,担任送贾似道赴贬所的任务。
郑虎臣来到了扬州城,先到李庭芝官署晓谕了圣谕,李庭芝无法,只好让郑虎臣去贾似道的寓所宣读圣旨。郑虎臣来到贾似道住处时,贾似道尚自携着爱妾与幼子饮酒作乐。郑虎臣勃然大怒,即刻催促贾似道起程。贾似道慢吞吞的说道:
“今将远离,扬州城尚有许多知交好友未曾道别。”
郑虎臣见贾似道仍想拖延时日,不禁大怒,飞脚踢翻一张椅子,拔出腰刀,喝道:
“圣意难违,不许有丝毫逗留,抗旨者,杀无赦!”
随从也纷纷拔出朴刀来,贾似道此时如惊弓之鸟,岂敢违抗,只好挈妇将雏,乖乖地上路。
一行人押着贾似道出了寓所,没有一人敢前来相送,来到城门口时,李庭芝只身一人,在城门吊桥边抱拳相送,贾似道虽是落汤之鸡,见李庭芝相送,不禁腰杆又硬了许多,抱怨道:
“吾乃朝中重臣,远徙越地,路途遥远,徒步而行,恐非朝廷待三朝元老之礼。”
郑虎臣见李庭芝在与贾似道说话,没有发作,李庭芝道:
“师相放心,末将会派一顶大轿给师相乘坐,以增脚力。”
贾似道尚嫌李庭芝没有更多的关照,郑虎臣早就催促着上路,李庭芝也借故告辞而去。
一行人甫一出扬州城,来到空旷地带,郑虎臣见贾似道坐在轿子上,仍在作威作福,越看越气,禁不住快步向前,一把将轿篷掀开,任烈日暴晒,道:
“我等兵丁俱都步行,日晒雨淋,岂由你一人享乐?”
贾似道见郑虎臣威风凛凛不怒自威,心里害怕,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弄得不好,会成为他的刀下之鬼,战战兢兢,再不敢多,只好隐忍而行。
众人行了半日,口干舌燥,来到一个古庙,见寺壁有吴潜被贬南行时题词,郑虎臣故意问贾似道道:
“贾团练,吴丞相何以至此?”
贾似道惭不能对。想告饶在此小憩片刻的念头被硬生生地打住。
郑虎臣领着轿夫们唱杭州歌谣道:
“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乐复忧。西湖依旧流。吴循州,贾循州,十五年前一转头。人生放下休。”
郑虎臣道:
“贾大人,你识得这首《长相思》曲的含意否?”
贾似道明知郑虎臣讽刺自己,竟不能答。郑虎臣故意大声说道:
“今天距吴潜吴丞相被贬循州整整过了十五年了,人事无常,却报应不爽。一个是坚持抗元的忠臣,一个是恶贯满盈的奸相,却先后贬徙同一循州,时间仅仅相隔十五年。看来这不是一种偶然巧合。往日,你青云直上,终日荒淫,得意专横,何其乐也,今天,他竟遭可耻可悲的下场,又何其忧也?贾团练啊,贾团练,若早知今天的下场,当初何必那么残狠。这是你陷害忠良、恶事作绝后所得到的报应。‘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人事无常,为人不可狠毒,不要得意忘形,人生又切不可太绝!”
贾似道闻,如五雷轰顶,竟不能抬起头来。
郑虎臣为折磨贾似道,昼夜不停地赶路,作威作福惯了的贾似道及其小妾、幼子,叫苦不迭。这一日,来到南剑州黯淡滩,在等船之时,郑虎臣故意问道:
“贾团练可知池州通判赵卯发夫妇否?”
贾似道知道郑虎臣故意在为难自己,铁青着脸,一不发。郑虎臣转身对众兵丁道:
“这个赵卯发,却是个大大的忠臣,元兵进犯池州。知州王起宗逃跑了,身为通判的赵卯发勇挑重担,缮壁聚粮,准备坚守,可是都统张林却率众投降,赵通判知道城不可守,乃对其妻曰:‘城已将破,我为守臣,不当出走,汝可先去避难。’其妻雍氏道:‘君为忠臣,我独不能为忠臣妇么?’赵通判道:‘妇人女子,也能解此?’雍氏请先死,赵卯发高兴地说道:‘既甘同死,何必求先?’此日元兵攻城,赵通判留诗一首:‘国不可背,城不可降,夫妇同死,节义成双。’书毕,夫妇俩双双自缢于室中。伯颜入城,询问太守去向。左右以死事对,伯颜很是叹惜,命具棺合葬,亲自祭墓而去。”
众人感叹良久,郑虎臣拍腿道:
“此等忠臣,乃世间少有啊!奈何一妇人,亦懂得忠义节操,就连敌方统帅,都敬重万分,不敢轻易冒犯。不似那些枉食朝廷俸禄的人,只知道逃跑。”
众人知道郑虎臣指桑骂槐,俱都感叹道:
“如果为官的都如赵通判这么忠心耿耿,还怕什么蒙古大军?”
郑虎臣见贾似道脸色难看,便厉声喝道:
“此处水清甚,何不死于此?”
贾似道答道:
“太皇许我不死。”
郑虎臣怒气冲冲,在渡河时,故意将轿子推下河里,被水冲走,上了岸,一行人推搡着贾似道及其爱妾、幼子徒步行走。
这一日,来到闽南漳州木棉村,木棉庵内供奉佛祖和十八罗汉等神像。这一天正是木棉庵香火朝会之期,许多百姓聚集在木棉庵,听说贾似道经过,无不义愤填膺,大声呼喊,要杀死贾似道,以谢天下。郑虎臣见贾似道名声太坏,民愤极大,以至天怨人怒,国人皆欲杀之。贾似道死有余辜,怕累及旁人,于是喊道:
“吾为天下杀似道,虽死何憾!”
于是将贾似道的儿子与爱妾隔离开来,贾似道见情势危急,急忙躲进厕所里,郑虎臣久候不至,提着铜锤,冲进厕所里,只见贾似道蹲在那里,浑身颤抖。郑虎臣一把将贾似道拉起,扬起铜锤,用力锤在贾似道的胸口上,贾似道鲜血狂吐,毙命在厕所里。贾似道结束了他的罪恶一生,元朝诗人刘埙在《贾似道》一诗里辛辣地讽刺道:
三百余年历数更,
东南万里看升平。
黄金台上麒麟阁。
混一元勋是贾生。
后人为纪念郑虎臣的除奸义举,兴建一座木棉廷,木棉亭的石柱上刻有对联曰:
“明千秋大义,为天下除奸”
在木棉亭亭侧的古榕荫下,立一块石碑,上刻“宋郑虎臣诛贾似道于此”十个大字。碑旁诗碑上刻有明代文士所题七绝:“当年误国岂堪论,穿逐遐方暴日弃。谁道虎臣成劲节,木棉千古一碑存。”只可惜为天下锄奸的郑虎臣,引来杀身之祸,回福州后被陈宜中拘杀于狱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