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买了一把葫芦串,分给那些小孩,拉住一个小孩问道:
“请问分舵由谁负责,请带我去见见他,好吗?”
却见坐在太师椅上的少年弹身而起,飞奔来到郭襄跟前,大叫道:
“你是郭姑姑吗?”
郭襄一惊,这少年竟看出自己女扮男装,正不知如何回答,却见那少年拉着郭襄的衣袖,大声说道:
“对了,没错,你是郭襄郭姑姑,我是方圆啊!”
郭襄细看,相貌依稀,果然是汪洋的徒儿方圆,只是少年成长快,相貌改变太大,而方圆早就将郭襄的容貌牢记于心,所以一眼就认得出来。
郭襄也很欢喜,一把将他抱住。道:
“好小子,你怎么能到得这里。”
方圆道:
“请姑姑到里面稍坐,再容我细禀。”
他站起身来,对那群小孩子喊道:
“快将姑奶奶请进来,奉茶。”
原来方圆被押往北方,趁间逃走,独自一人,欲回昆仑,一路西行,来到钓鱼城,钓鱼城兵精食足,四川边地之民多避兵乱至此。方圆来到丐帮分舵,不见丐帮弟子,却见一群小孩子在舞刀弄剑,一时兴起,使出快剑,将他们制服,这群小孩子便奉方圆为主,方圆害怕暴露身份,便更名为方东白,暂且栖身于丐帮分舵。此时见郭襄到来,能不高兴?郭襄问起耶律和的情况,方东白却茫然摇头,说自己离开时,耶律和却被看管得很严,照顾得也很细致。
方东白又道:
“这几日又有传,丐帮神器打狗棒在川南的峨眉山出现,我正想与众兄弟去把它夺回来。”
郭襄爱抚地摸了摸方东白的小脑袋,笑道:
“你还是在这里给丐帮传递消息罢,待姑姑去走一遭。”
方东白欢呼雀跃,道:
“好啊,我与姑姑一道去。”
郭襄脸色一端,严肃地说道:
“打狗棒既有着落,丐帮后援即至,你在此传递消息,责任更加重大呢。”
方东白撅起嘴,老大的不高兴,眼泪直在眼眶里转。郭襄笑道:
“好啦,姑姑答应你,打狗棒要回来后,姑姑教你一套剑法。”
方东白嗜武如命,见郭襄如此说,也就破涕为笑,不再强求。命人摆上酒席,陪着郭襄用餐。
郭襄这一路西来,竟没有吃过一次舒服的正餐,与方东白边聊边吃,不觉已过正午。
方东白还想留郭襄住一宿再走,郭襄却低声嘱咐了一句“姑姑马上回来!”人已飘得远了,方东白见郭襄神乎其技的轻功,始知天外有天,学武之道无止境。
郭襄辞别方东白,向西疾走,一路晓行夜宿,到得乐山,果见有丐帮弟子出现,又走了数日,见一座大山矗立在眼前。
全山巍峨雄壮,草木浓郁葱茏,云雾缭绕,雨丝霏霏。弥漫山间的云雾,变化万千,把山装点得婀娜多姿。郭襄心想,这就是峨眉山了吧?难怪这么迷人,李白“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之赞叹,果然所非虚。
郭襄已被这眼前美景深深迷住,移步进入山中,重峦叠嶂,古木参天;峰回路转,云断桥连;涧深谷幽,天光一线;万壑飞流,水声潺潺;仙雀鸣唱,彩蝶翩翩;灵猴嬉戏,琴蛙奏弹;奇花铺径,别有洞天。红叶满山,五彩缤纷;确实是人间胜景。郭襄突见一斗飞檐掩映在深山之中,似是一座庙宇。松涛阵阵中却传来打斗之声,郭襄悄悄掩了过去,见庙前设有擂台,便隐身暗处,往里观看,却见擂台上梁长老率领丐帮弟子,另一方竟是“川西十八鹰”,擂台中央,临安分舵舵主刘长风正与“川西十八鹰”的八师兄缠斗在一起,郭襄细看对方阵营,当中座位上竟空无一人,金坐在空位子旁边坐镇。
郭襄心想,自己与“川西十八鹰”有过节,此时还是不要现身为好,这时,只见刘长风一招“黑虎掏心”,将那八师兄打到在地,哈哈大笑道:
“刘某的伏虎拳来到四川伏虎寺,可以说是大显神威了。”
梁长老也站起身来,抱拳道:
“金老大,我们丐帮赢了五场,你们可以将打狗棒和我帮主交出来了罢?”
金阴沉着脸,冷冷地说道:
“还早着呢!我方也胜了三场了。”
郭襄游目一看,不见场上有打狗棒和持打狗棒的人,看来丐帮新任帮主被“川西十八鹰”胁迫了。
这时,却见丐帮静江分舵的钱舵主站起来,大声说道:
“好吧,由我来会一会对方英雄。”
说完,摆开架势,金对己方努努嘴,道:
“十二弟,这钱老儿擅长点穴功夫,你去陪他玩玩罢!”
只见从“川西十八鹰”的阵营里,跳出一个劲装打扮,手拿判官笔,身材修长的男子来,郭襄曾在福州皇宫里与他对阵过,只是没有看清对方的形容,这时却见这人斯文秀气,一表人才。两人互通姓名,各使出浑身本事,胶着在一起,郭襄见他二人功力相当,心想一时半刻还不能决出胜负,干脆潜到里面去看个究竟。
郭襄潜到后院,却见后院空无一人,侧耳细听,却有人声,放眼望去,见山脚的一间雅舍里射出灯光,郭襄悄声过去,见那雅舍依山而建,里面光线较暗。郭襄往里一望,微黄的烛光摇曳,一个身穿青葛的白胡子老头,坐在暗处,看得不甚清切。
雅舍中央,两个使棍的人相对而立,郭襄认出一个是丐帮弟子,另一个是和自己在皇宫里交过手的“川西十八鹰”中的一鹰,那坐在黑暗角落的人说道:
“史君威,你再不使出绝招来,我可就不客气啦!”
那声音如钢铁般清脆,钻入人的耳鼓,甚是刺耳,却听得那丐帮弟子气愤地说道:
“你们这帮贼子,将我掳来此地,意欲何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史君威皱一下眉头的不是汉子。”
郭襄一听,心下一喜,原来这个人就是新任丐帮帮主,得来却是不费功夫,那隐在黑暗中的老头沉声道:
“老五,给我狠狠地打,看他玩什么花样。”
那老五挥着齐眉棍,使出一招“举火撩天”,用力往史君威头上砸来,那史君威头一偏,使出“打狗棒法”中的一招“反截狗臀”,直往老五的胯下挑来,可惜棒到中途,不知道变化,给老五轻轻巧巧地躲过,郭襄暗叫可惜。却见老五使出一招“横扫千军”,拦腰往史君威的腰部直击而来,那史君威用棍格住来棒,使出一招“压肩狗背”,击向老五的颈部,这一招气势凌人,岂料又被老五躲开了去。史君威顺势使出一招“拨狗朝天”,欺向对方,郭襄暗暗叫好,却见对方似是知道棍的来势,反手一拨,将棍格开,轻巧地化解了危难。
那老五得势不饶人,迅捷无比地使出“五郎棍法”中的“推窗望月”、“横拦天门”和“青龙出洞”,将史君威逼得步步后退。史君威手忙脚乱地招架,危急之中,又使出“压肩狗背”一招,将对方逼开。
郭襄见史君威反反复复使用那三招,知道是姊夫临时教他这几招,却是救命招数。打狗棒法变化精微,招术奇妙,实是古往今来武学中的第一等功夫。史君威虽然只会使用这三招,还不得要领,仍足以和对方打成平手,让坐在暗处的老头心惊,便重重地哼了一声。那老五以为是师傅责怪自己,心中焦躁,待都到第五十回合时,觑了个破绽,使出一招“倒反乾坤”,将史君威手中之棍打落在地,趁他惊愕之际,飞起一脚,将他踢在地上。用齐眉棍指着他的脸部,回头得意地向躲在暗处的老者微笑。却听见那老者气愤地骂道:
“没有用的东西,别人只是三招,就将你几乎打败,还有脸笑得出来。”
郭襄见史君威躺的对方离自己很近,便用传密入耳的功夫,轻声念道:
“棍势恍惚左右偏,
直捣中宫总向前。
压肩狗背千钧力,
任它张狂与疯癫。”
那史君威似是已听懂,向声音传来之处望了望,却见那老五怒气冲冲地拿棍指着史君威道:
“快起来,我看你还有什么精妙招数。”
史君威用棍子支撑着,勉强爬起来,那老五迎头一棍,扫向史君威的双脚,史君威中棒不支,在倒地的一刹那,手中之棍如飞蛇狂舞,直捣中宫,又使出一招“压肩狗背”。手中之棍似有灵气,直打向老五的后背,那老五承受不住,一个趔趄,后退两三步,方才站稳。那老者惊奇地“噫”了一声,站起身来,道:
“有意思,你看看这打狗棒法还有哪些变化,仔细领悟领悟。”
郭襄见这老者身材高大,却很清癯,鹰钩鼻,眼光凌厉,步伐轻捷,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已移身到门口,郭襄知道他会出来,早就将自己形迹隐藏起来。那老者出得门来,径直往前门走去。
郭襄往雅舍一望,见那老五喘着粗气,史君威却如铁塔般站在房中央。郭襄见状继续念道:
“反截狗臀快又疾,
棒随身走浑不离。
前后左右皆照应,
四方大穴顺势击。”
郭襄堪堪将口诀念完,那老五挥棒欺向史君威。史君威手中的竹棒如同受惊的毒蛇,快速移动,使出一招“反截狗臀”,顺势一点,点在老五的后腰大穴上,那老五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郭襄沉声喝道:
“还不快走!”
史君威闻,挥舞着手中的竹棒,郭襄却听到“丁零当啷”铁链声,顿时醒悟史君威被一根细铁链绑住,郭襄拔出倚天剑,轻轻一挥,一股剑气直透史君威身后,只听得“当啷”数响,史君威走向前一步,恶狠狠地踢向老五的后心。那老五闷哼了一声,就此了账。
史君威出得门来,抱拳团团一揖,高声道:
“多谢前辈指点。”
郭襄大惊,心道此人也真鲁莽,身处险境,犹在大呼小叫。飞身过去,一把将他提起,轻声喝道:
“快走,到安全之处再说。”
史君威那剽悍的身体竟被轻轻提起,脚不沾地地飞奔,知道她既然知道打狗棒法,一定与丐帮有极大的渊源,是友非敌,也就不敢细问。
郭襄听得前面打得激烈,情况未明,便提着史君威向右侧潜去,幸喜没有被人发现。郭襄一溜烟地奔跑了一阵,来到伏虎山下的一座小山峦,只见草丰竹秀、涧谷环流,古楠耸翠,曲径通幽。山峦上数百株古松苍劲挺拔、千姿百态,山风吹过,阵阵松涛回荡在山谷之间。郭襄将史君威放在地上,史君威对郭襄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此时身处安全之地,纳头便拜。郭襄轻轻一笑,闪身一边。道:
“繁文缛节,能免就免,起来罢。”
史君威错愕之间,却认出是郭襄,但又不敢承认,迟疑地问道:
“郭二小姐,是您吗?”
郭襄微笑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说道:
“耶律帮主派我来将打狗棒法传授给你,事不宜迟,你好好地记罢。”
心里酸楚,心想自己母亲的丐帮经过襄阳一役,人才凋零,如此一个武功低微的人担任帮主,自己必须将“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传授给他,方不至于让丐帮的绝技失传,才能让丐帮兴旺起来。
那史君威自耶律齐教给他三招打狗棒法以来,日思夜想的就是这打狗棒法,然不得其法,竟被“川西十八鹰”轻易抓来,以致受辱,郭襄向他传授口诀,三招打狗棒法产生如此大的威力,让他欣喜万分,此时听郭襄要传他“打狗棒法”,大喜过望,又拜了下去。
郭襄嗔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史帮主你快起来罢!”
史君威拜了三拜,道:
“我是拜打狗棒法、黄帮主和耶律帮主。”
郭襄见他语气坚定,心想,此人武功不高,行事做人倒是很有见地,凭他这份虔诚的心,教他也值得了,姊夫临危将丐帮托付给他,看来是正确的。
郭襄便将史君威熟悉的那三招的口诀和各种变化说给他听,那史君威料不到这三招的变化层出不穷,此时始知打狗棒法的威力。
此时天色已晚,郭襄见史君威勤练不辍,又潜回寺来,只见擂台摆在那里,丐帮弟子不知去向,“川西十八鹰”歇息在寺里,虽没有几个不受伤的人,却是骂声不绝,声明日一定要与丐帮决一死战,那白胡子老头阴沉着脸,脚下横陈着四具尸体,被史君威踢死的那一名也在其中。郭襄趁着这时他们忙乱之际,悄悄地来到厨房,见里面没人,本想学学老顽童周伯通,将那些弄好的菜肴动些手脚,又觉得不够光明正大,偷了些包子馒头,溜之大吉。
郭襄见史君威仍在挥舞着竹棒,那三招的各种变化已经很娴熟,命他吃了些东西,史君威既不情愿地收棒,胡乱吃了些东西。郭襄道:
“你已掌握了这三招打狗棒法,我再传你几招罢!”
说完,拿过竹棒,顺势舞出一招“棒打双犬”。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史君威对打狗棒法一旦留了心,学起来就得心应手。也不知是郭襄教法得当,还是史君威学得用心,一夜之间,郭襄将打狗棒法的十五式传授给他。两人一个比划一个学,不觉天已大亮。
郭襄道:
“你现在已经掌握的十八招打狗棒法,善加使用,足可防身。你步伐沉稳,改日我找个时间传授你‘降龙十八掌’,这样才会使丐帮的绝技称雄武林。”
郭襄话未说完,史君威纳头又拜。郭襄急忙将身一闪,却听到微微一声叹息。
郭襄大惊,纵身扑出,却见一道青影一闪,飞上山去,郭襄叫道:
“师父――”
急忙对史君威道:
“你自个儿练习,我去去就来。”
转身飞奔上山,遥遥见南海神尼的身影,正向峨眉山最高峰飘去,此时,白云从千山万壑中冉冉升起,苍茫的云海犹如雪白的绒毯,缓缓地铺展在地平线上,光洁厚润,无涯无边。师徒两人一前一后,飘到高处,只见云海四处飘移,群峰众岭变成云海中的座座小岛;云海聚拢过来时,千山万壑隐藏得无影无踪。云海时开时合,犹如山舞银蛇,气象雄伟。
不一时,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地平线上天开一线,飘起缕缕红霞,空旷的紫蓝色天幕上,一刹那间,吐出一点紫红,缓慢上升,逐渐变成小弧、半圆;颜色由桔红变成金红;然后微微一个跳跃,拖着一抹瞬息即逝的尾光,一轮圆圆的红日悬在天边。旭日东升,朝霞满天,万道金光射向大地。
两人奔跑了半天,日影偏西时,南海神尼来到山顶站定,郭襄奔跑之际,望见南海神尼的身影,阳光从她瘦弱的身后射来,前下方的雾幕上,会出现一个彩虹般光环,中间浮现着她的身影,心下大惊,道:
“师父果然是观音菩萨下凡!”
急忙拜倒在尘埃之中,道:
“师父,襄儿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迎迓,敬请恕罪。”
南海神尼没有转身,淡淡地说道:
“襄儿,你的神功练成了。为甚么要向别人传授些专门对付人的招式?这大有乖佛家慈悲之心。”
郭襄有苦难,说道:
“襄儿只是为我娘完成她的未竟事业,襄儿母亲和姊夫原是丐帮帮主,他们抗元殉国后,襄儿不能让丐帮绝技从此失传,传给下一任帮主,没有师徒名分。是以未经师父许可,擅自传授武功。”
南海神尼见郭襄一片至诚,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见郭襄身后的那一片彩虹般光环,心里大惊,该不会这个郭襄真的是观音座前提篮玉女的下凡吧。急忙飞奔过去,将郭襄扶起来,道:
“你一片至孝,老尼也不怪你,起来罢。”
郭襄站起身来,见师父苍老了许多,道:
“师父,您为了襄儿再一次踏足中原,襄儿一定好好陪你。”
南海神尼又叹了一口气,道:
“本不想再回中原,只是小岛遇上海啸,小岛寸草不留,只好再次回来。”
郭襄却满心欢喜,好奇地问道:
“海也会笑?而且笑起来这么恐怖?这下可好了,师父可以永远留在中原了。”
南海神尼被郭襄逗得淡淡一笑,道:
“你专练那些招数,没有将‘佛手掌’荒废罢?”
郭襄将一块青石板拭干,小心地扶南海神尼落座,道:
“哪敢啊,要不襄儿演练一遍,师父再给我指点指点。”
说完,缓缓地将“佛手掌”认认真真地打了一遍,南海神尼见郭襄招式之中俨然一股佛家庄严,且身后的彩虹光环影随人动、形影不离,心下暗暗颔首。见她舞完,又稍加指点,说道:
“以后专念这一套掌法,保住自身,不可再去想那些杀人招数了。”
郭襄心头一愣,迟疑地说道:
“师父,徒儿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南海神尼道:
“你说罢。”
郭襄道:
“现在豺狼当道,鬼蜮横行,如果人人惟求自保,那谁去除暴安良,谁去保国安民?”
郭襄一时兴起,说话语气变得急速。南海神尼一愕,郭襄这句话倒不易回答,想了想道:
“恶人自有恶人磨,哪管人家是与非?”
郭襄道:
“地藏王菩萨曾有‘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现在黎民百姓受人欺压,如果我辈只是洁身自爱,袖手不管,那岂不是有更大的罪孽?”
南海神尼见郭襄说得在理,也不反驳,怫然不乐,道:
“老尼本想此时将你收录门下,既然你六根未净,还有这么多事要做,只好等异日有缘再说了。”
郭襄慌忙拜倒在地,南海神尼垂眉道:
“你走罢,让我静一静。”
郭襄无法,只好拜了数拜,默默地离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