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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满腹豪情书《正气歌》一腔忠烈留《衣带诏》

上回说到郭襄受重伤,尚未痊愈,为救文天祥,勉力与丐帮弟子北行,然而几个知交好友都劝她放弃救人,以成全文天祥的忠义,在遇上方东白,收下风陵做徒弟,传下刀剑诀后,慨然北行且说郭襄晓行夜宿,这一日来到了中书省所辖境内。原来元廷由于疆域广阔,为了加强对全国的控制,在地方设行中书省,中央设中书省,也就是我们现在省这个行政单位的由来。

大都附近,中央京畿之地,元兵盘查得极严,郭襄为不暴露身份,是以格外小心,改了男装,晚上赶路,白天打探消息。一日午时,在临街的一家酒楼小酌,见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一片安居乐业的繁华景象,郭襄叹了一口气,心道:

元廷统一全国,与宋朝时南北分治,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相比,不可同日而语。这样的朝廷,如果去反对它,真的是逆天而行,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郭襄正在胡思乱想,见一个三绺长须,脸形削瘦飞道士,身形落寞,郁郁而来,郭襄本以为是全真教弟子,但见他背悬古琴,不觉留了意,却见他也来到酒楼里,沽了一壶酒,随意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喝了一钟酒,伏在桌子上,双肩不停地颤动,似是在抽泣。过一会儿,抬起头来,又喝了一钟酒,高声唱道:

春睡起,

积雪满燕山。

万里长城横缟带,

六街灯火已阑珊。

人立玉楼间。

郭襄细听之,却是《望江南》词,虽似出自女子之手,其情沉郁痛切,闻之让人泪下。

刚刚唱罢,从里面包间里冲出几名带刀的元兵,气势汹汹地喝道:

“死道士,臭道士,在这哭什么丧啊!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地学女儿悲,天下男人的脸给你丢尽了!”

道士却也不惧,饮酒如故,啼哭不止。那元兵勃然大怒,拔出腰刀来,喝道:

“我让你哭!”

拿着腰刀,迳往那道士的头上劈了下来。同伴们俱都大惊,阻拦不及,眼看着就要血溅当场,却听得“呼”的一声钝响,腰刀被荡开一边,几名元兵死命地向前,将刀夺了下来。一边劝那道士道:

“这位道爷,你你快走吧,别惹我这位兄弟的怒火。”

那道士“哼”了一声,尚不知道自己刚才命悬一线,还道是王畿之内,不会有人草菅人命。怒道:

“我自悲我的,干他底何事?”

众元兵见双方不可理喻,拉着同伴,悻悻而去。

郭襄见那道士又喝了几钟寡酒,慢慢走了出去,走到大街上,竟旁若无人,鼓琴而歌。郭襄候得他走得不远,将桌上点心包好,付了帐,循着歌声,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道士纵歌行至郊外,此时路上鲜有人迹,歌声激越,在旷野之中,远远传出。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暴吼:

“死道士,我看这回还有谁来救你!”

却是那元兵飞奔赶来,想是气愤不过,追踪到僻静处,想一泄己之私愤。那道士昂然不顾,纵歌如故。元兵挥刀一砍,那道士一个踉跄,竟将道士背上的搭兜砍落在地,一些文稿散落在地。

郭襄大惊,见元兵挥刀又砍,身形电转,如一道白光,如飞而至,凌空一指,那元兵的“肩井穴”受痛,腰刀举在半空中,竟没有落下来。郭襄如一阵烟般飘过,钻进道旁的一棵树上。

那道士似乎不会武功,莫名其妙地看了元兵一眼,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稿,极珍视地整理好,放进搭兜里。将琴也包好,又慢慢地往南走去。

郭襄跟踪了一段路,见没人再来打扰,正想离开,却听得那道士吟道:

“悠悠成败百年中,

弹指柯山局已终。

金马旧游成胜雨,

铜驼遗恨泣西风。”

郭襄心中一动,觉得这诗似有文天祥的风格,莫不是这道人和文天祥有极大关联?便哑着嗓子,朗声着文天祥的《过伶仃洋》诗,末尾,高声吟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那道人见郭襄吟诵文天祥的诗,哈哈大笑,高声唱道:

“雨过水明霞,岸带沙,叶声寒飞透窗纱。懊恼西风吹世换,又吹我,落天涯。寂寞古豪华,乌衣又日斜,说兴亡,燕入谁家?只有南来无数雁,和明月,入芦花。”

唱完,问道:

“这位仁兄,文大人的这首《南楼令》的词你可曾听过?”

郭襄摇了摇头,道:

“小可还是第一次听到,从你悲怆的语音中听出了文大人救国不成的愤恨!”

那道人大为赞赏,道:

“贫道水云汪元量,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郭襄豪爽地一揖,道:“原来是琴师汪大人,久仰久仰,小可姓郭名破虏,南方人。”

那道人哪里知道郭襄的来历,还以为自己声名遐迩,是自己的一个崇拜者而已,但他乡遇知音,自然高兴,便强邀在道旁的一个凉亭里小憩。郭襄正求之不得,将自己从酒店里收纳来的点心全部捐出来,摊在凉亭中央的石桌上,给那道士下酒。那道士也不客气,和着酒,抓起就吃。见郭襄斯文秀美,颇有好感,问道:

“小兄弟,你这就去哪?”

郭襄忽闪着明眸,笑道:

“小弟来自吉州……”

那道人一听,兴奋地笑道:

“好啊,贤弟来自文大人的故乡?”

郭襄爽朗地一笑,点头道:

“正是!我受文大人的家人所托,赴大都探望文大人……。”

那道人的听说是文天祥故居的人,又添了几分敬意。便边喝酒,边与郭襄畅聊起来……。

原来这道人是宫廷琴师,宋亡后,以善琴召赴大都,见忽必烈,不愿做官,赐黄冠遣还。说到这里,他又高声吟诵了幼帝赵显临别时送给他的诗:

“黄金台上客,

底事又思家。

归问林和靖,

寒梅几度花?”

郭襄听汪元量说起在大都的遭遇,心里只是想着打听文天祥的情况,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絮絮叨叨,趁他喝酒之际,问道:

“文大人在京城的境况如何?”

汪元量叹了一口气,道:

“唉――,北去的人都不如意,文大人最是难堪,不忍让人说起!”

说完,呷了一口酒,从搭兜里拿出一卷书轴来,郭襄细看,却是文天祥写了《胡笳曲》十八拍,在序的最后,签名却是“浮休道人文山”。

汪元量道:

“去年中秋夜,汪某得皇上的恩准,去狱中探望文大人。”

汪元量谈到自己挟琴为狱中的文天祥演奏之事,他弹奏的是《胡笳十八拍》。这是汉末的蔡文姬在被匈奴掠获十二年、回到故乡后写的一首长诗,叙唱她悲苦的身世和思乡别子的情怀。月圆之夜,故国不在,身陷囹圄,汪元量的弹唱响起,和蔡文姬一样亡国无家的文天祥,又是怎样一种悲痛啊。悲伤中的文天祥为汪元量写了《胡笳曲》十八拍,在序的最后,签名却是“浮休道人文山”。“浮休”语出《庄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说明文天祥抱着必死之心,心宇澄明,几臻化境。郭襄的心似乎已飘到大都,脑海里浮现文天祥在狱中的困顿。

原来文天祥在己卯年冬十一月(1279),被押解到大都,知道自己已是无幸,便做《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越五日罹狴犴有感而赋》诗,明白无误表明自己不易志、不投降的决心。

久矣忘荣辱,

今兹一死生。

理明心自裕,

神定气还清。

欲了男儿事,

几无妻子情。

出门天宇阔,

一笑暮云横!

开始,忽必烈由于有张弘范的极力推荐,便让人腾出最高级的驿舍会同馆给他住,供张甚盛,但文天祥“不宿处,坐达旦”,忽必烈令召集原来在宋朝为官归降元廷的大臣,让同为状元宰相的留梦炎带领,一起来到驿舍中劝降。

文天祥见昔日同僚前来劝降,或讥、或讽、或骂,说得这些小人无不灰溜溜羞惭而不敢作声。

留梦炎叹了一口气,道:

“信国公,你我同朝为臣,念在故交的情分上,为你指点迷津。古语云‘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大宋已灭,恭帝废,二帝崩,天下已尽归元朝,卿独立苦持,又有何用?现在的大好江山,已非故土,早已是大元的天下了。”

文天祥见留梦炎如此无耻,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不识相的留梦炎仍然摇唇鼓舌,聒噪不已。文天祥不禁怒火中烧,他霍然转身,戟指着留梦炎痛骂道:

“尔今来,是为我指明这条出路的吗?你这个卖国卖祖卖身的奸贼!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身为大宋重臣而卖宋,可是卖国?身为衢州百姓而卖衢州,可是卖祖?身为汉人而卖汉节,可是卖身?……”

“你、你、你―――,老夫本是一番好意,你不听也罢,凭什么要血口喷人?”

饶是留梦炎厚脸昧心,也搁不住文天祥这一番揭底剥皮,当下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哪敢多说?低头鼠窜而去。文天祥哈哈大笑,高声吟道:

悠悠成败百年中,

笑看柯山局未终。

金马胜游成旧雨,

铜驼遗恨付西风。

黑头尔自夸江总,

冷齿人能说褚公。

龙首黄扉真一梦,

梦回何面见江东。

文天祥诗中无情地讥笑留梦炎忘大宋恩荣,没有羞耻感。嘲讽他在新朝为官的洋洋得意,最后直斥这位留丞相无颜见江东父老,认定他今日的荣华只不过是是黄梁一梦,不得善终。果然,给文天祥不幸中,这位背主求荣的留梦炎后来成为两浙之羞,以至于在明朝数百年间,凡对姓留的考生都有一则告示:“非留梦炎子孙,方许入场!”

忽必烈见文天祥不为所动,心生一计,万般无奈之下,忽必烈想起了被俘的宋恭帝赵显,心想,你文天祥既然口口声声说忠君,这回让你昔日尽忠的君王去劝你,看你还有何话说。

文天祥自忖必死,心下坦然,一日正思忖元廷会耍什么花招,却听馆驿禀道:

“前宋末帝,瀛国公赵显亲临馆驿……。”

文天祥听说宋恭帝赵显也来亲自劝降,不禁耸然动容,急忙站起身来,远远见九岁的赵显,没有多少随从。文天祥没等赵显走上会同馆的台阶,急忙跨出门槛,抢前数步,挡住赵显,然后南向而跪,口呼:

“臣文天祥参见圣驾”

随即放声痛哭,赵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闹懵了,傻乎乎地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文天祥这一场大哭,本是让赵显无从开口。但他哭着哭着,想到国破家亡,今日幼主为人所制,竟不自知,而自己和千万忠臣义士浴血沙场,拼死而战,还不就是为了保卫赵宋江山!一时心中涌上万般酸楚,不由动了真情,遂跪地不起,凄凄惨惨,长哭不止,并且一迭声地泣呼:

“圣驾请回!圣驾请回!”

赵显这边慌了手脚,越听哭声心里越发毛,早把元人教给的语,忘了个一干二净。带来的随从也为文天祥忠义所感,俱都潸然泪下。赵显呆了半刻,根本没有说话劝降的机会,又搁不住文天祥的一再催促,在随从的劝阻下,转身绝尘而去。

忽必烈见连宋帝都不能劝降文天祥,召集群臣问计,李恒奏道:

“草木非是英雄心,文天祥虽死志已决,如能动摇其心志,惟有以骨肉亲情。今文天祥的夫人欧阳氏和女儿柳娘尚在大都,何不让他女儿写一封信?”

忽必烈闻大喜,即命人请文天祥的女儿柳娘写一封信,只要文天祥一降,便可与家人团聚,仍旧可以官复原职。文天祥得知柳娘还活着,悲不自胜,泪下如雨,哭道:

故国斜阳草自春,

争元作相总成尘。

孔明已负金刀志,

元亮犹怜典午身。

抗脏到头方是汉,

娉婷更欲向何人?

痴儿莫问今生计,

还种来生未了因。

吟完,和着眼泪,回信给柳娘道:

“收柳女信,痛割肝肠!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

一纸书信,泪痕斑斑,竟不能写完。忽必烈读之,见文天祥表明自己要做顶天立地男子汉,绝不以媚态向自己投降。仅嘱家人归之天命而已。最后两句,英雄气短,表明仍旧希望与女儿来世代再为父女,以补偿此生对她的亏欠。骨肉至情,读之使人泪下沾襟。

忽必烈继承其祖遗风,受儒家思想的熏陶,懂得治理天下。且说眼前,他就深知接管宋室江山,光凭蒙古人的力量,是不能畅达无阻的,须得借助汉人,实行“以汉治汉”才行。而在汉人中,最具号召力、影响力,因此也最能帮他巩固统治秩序的,当数文天祥无疑。所以,天祥愈是不屈,他就愈想招安。留梦炎、赵显两番碰壁,这一次,他就转派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上阵。

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在一干僚臣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来到会同馆正厅,着人传文天祥。

一会,文天祥从容步出。他虽然衣单形瘦,眉宇举止仍不失大国之相的雍容。天祥站在厅内,以宋朝官礼向阿合马行一长揖,随后泰然入座。

阿合马喝了一口茶,眯缝着眼打量文天祥,厉声问道:

“姓文的,你可知是谁在与你说话?”

文天祥哂笑道:

“听人说,来人是宰相。”

“既知我是宰相,为何不跪?!”

文天祥双眉一扬,道:

“我乃南朝宰相,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彼此彼此,哪有下跪之理?”

“嘿嘿!你既是南朝宰相,又为何在这?”阿合马神气地抖抖朝服,晃晃珠冠,轻蔑地一笑。

文天祥气定神闲,待阿合马笑够了,才盯住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南朝若早用我为相,元兵不会如此猖狂,我等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阿合马先是被文天祥锐利的眼光盯出一阵寒颤,接着又被他的回答激得恼羞成怒,无奈辞拙,找不出话来反驳。论机辩才智,他哪是前科状元的对手。恼羞成怒地吼道:

“本宰相不与你斗语之巧。你可清楚,你这条贱命,随时捏在本宰相的手掌心!”

文天祥听罢阿合马的恫吓,昂首挺胸,一脸不屑:

“要杀便杀,更待何!”

阿合马气急败坏而又无可奈何,只好拂袖而去。

忽必烈见又不能成功,心生一计,下令将文天祥铐上长枷,送入兵马司囚禁。还规定不准带一仆一役,日常做饭、烧茶、洗衣,乃至打扫园林,都要他自己动手。

一月后,他们估计文天祥肯定经受不了这番折辱,命丞相孛罗大集元朝臣僚,在枢密院招见文天祥,想以胜利者的姿态对这位亡国丞相予以精神凌蔑,顺便也想煞一煞这位汉族士大夫不可销磨的锐气。

文天祥昂首进入森然堂皇的掌天下兵甲机密之务的元朝枢密院,见文武百官列坐其次,殿上高踞一人,此人身穿大袖盘领紫罗衣,胸前绣大独科花,腰围玉带,倨于中座之上。知是元丞相孛罗,文天祥很有礼貌地对其施长揖之礼。

孛罗与众大臣见文天祥虽囚服在身,仍掩不住傲气逼人,光芒四射,与己相较,不觉矮了半截。脸上挂不住,登时大恼,心想你这样一个亡国之臣竟敢对自己堂堂大元宰相不行跪拜礼,简直是目中无人。便厉声喝令下跪,文天祥冷静道:

“南人行揖,北人下跪,我乃南人,当然行南礼,岂可对你下跪!”

孛罗更气,叱令左右强把文天祥按伏在地让他下跪。孛罗手下七手八脚地或扳其项,或扼其背。文天祥始终不屈,仰头厉声道:

“天下事有兴有废,自古帝王及将相,灭亡诛戮,何代无之!我文天祥今日忠于宋氏,以至于此,愿求早死!”

孛罗见来硬的不行,自忖儒学、史学功底不薄,便故作轻松地哈哈一笑,寻思着想在交谈中以气势压倒文天祥。他语带讥讽地问:

“汝谓有兴有废,且问盘古帝王至今日,几帝几王?一一为我之。”

文天祥轻蔑一笑,将脸转过一边,不屑回答这种小儿科问题。自顾自地说道:

“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吾今日非应博学宏词、神童科,何暇泛论。”

孛罗:“汝不肯说兴废事,且道自古以来,有以宗庙、土地与人而复逃者乎?”

文天祥正色答道:

“奉国与人,是卖国之臣也。卖国之有所利而为之,必不离去。离去者必非卖国之人。吾先前辞宰相不拜,奉使至伯颜军营议和,不久即被拘执。后有贼臣献国,国亡,吾当死,所以不即死者,以度宗皇帝二子在浙东及老母在广之故耳。”

孛罗听文天祥说到二王,觉得终于抓到了话柄,忙问:

“弃德佑嗣君而立二王,此举是忠臣所为吗?”

文天祥义正严辞地说道:

“当此之时,社稷为重,君为轻。吾别立新君,乃出于宗庙、社稷之大计。昔日晋朝,匈奴俘掠怀、愍二帝,从北去者非忠臣,从元帝者诸如在江南建立东晋的司马睿等为忠臣。而我大宋,从徽、钦二帝北去非忠臣,从高宗皇帝者为忠臣。”

此语,有理有节,一时间孛罗语塞。低头思虑半天,孛罗忽然开指斥道:

“晋元帝、宋高宗二帝都有被掠走皇帝的口诏或笔诏令其继位,皆有所受命,二王继位非正,无所受命,所以可称是篡位之举。”

文天祥哈哈大笑道:

“景炎皇帝乃度宗长子,德佑亲兄,不可谓不正。且登极于德佑去位之后,不可谓篡位。陈丞相当时以太皇太后之命奉二王出宫,不可谓无所受命。何来篡位之举?”

文天祥心平气和,正气在胸,有理有据,出口成章。孛罗等一帮蒙、汉及诸族元臣,你一,我一语,又是蒙语又是汉话,指斥驳责半天,绕来绕去也找不出说服文天祥的理由,尽皆气沮。

文天祥见众元人无话可说,轻蔑地笑道:

“天与之,人归之,虽无传位授统之命,众臣推拥戴立,有何不可!”

孛罗见文天祥依旧口硬,恼羞成怒,拍着案桌,大骂而起,斥喝道:

“尔立二王,竟成何功?”

文天祥闻,悲怆泪涌,痛心疾首地说道:

“立君以存社稷,存一日则尽一日臣子之责,何成功!”

孛罗见文天祥珠泪盈眶,以为戳到了文天祥的痛处,得意地说道:

“既知其不可,又何必为之?”

文天祥泪下沾襟,南向而拜,道:

“譬如父母有疾,虽不可疗治,但无不下药医治之理。吾已尽心尽力,国亡,乃天命也。今日我文天祥至此,有死而已,何必多!”

一席话,噎得元丞相孛罗恨得牙痒痒地,直翻白眼倒咽气,盛怒至极,“哗啦”一声,竟将案桌推倒在地,脸现青紫,气急败坏地说道:

“反了,反了,快将这个冥顽不灵的人推出去斩了!”

左右急忙拥向前,将文天祥扣起。文天祥哈哈大笑,昂首而出。

众元臣见孛罗盛怒,急忙劝阻道:

“丞相息怒,皇上让您劝降,怎能杀之?”

孛罗顿时醒悟,本来想挣个大脸挫文天祥锐气,结果反而悻悻而归。杀之不能。

忽必烈闻报,叹了一口气,心想文天祥终不为自己所用。但还不死心,见来软的不成,将文天祥移于兵马司,命人将文天祥囚于斗室,以俘囚身份对待他,消磨他的意志,。一面派人暗暗观察,一有动静,即刻回报。

文天祥被囚于斗室,面对阴暗潮湿,冬日严寒,夏令酷热,秽气逼人的酷劣环境,这位先前过惯了奢华生活的贵公子仍能如此处之泰然,安之怡然,心志不移。他早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只是在苦苦思索着中国古代诸多忠直臣子:春秋齐国不畏死亡直书权臣弑君的太史兄弟;春秋晋国不畏权贵直书历史的董狐;秦末在博浪沙行刺暴君秦始皇的张良;西汉出使匈奴被扣多年始终不背国的苏武;三国时大义凛然的巴郡太守严颜;西晋时以身蔽帝的侍中嵇绍;唐朝安史之乱中抗击逆贼于睢阳的守将张巡;唐朝宁死不屈临死大骂胡贼的常山太守颜杳卿……,又回想着怀有高洁心志的古人:东汉末年避乱辽东不肯同流合污出仕的管宁;誓讨篡国贼的诸葛亮;西晋击楫中流、一心收复国土的祖逖;不肯与朱粲同流合污的唐臣段秀实……。所有这些仁人志士,如同支撑天地的道德巨柱,成为人生宇宙的最根本所在!念及于此,豪气顿生,在狱中墙上,挥毫写下了《正气歌并序》: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当此夏日,诸气萃然,雨潦四集,浮动床几,时则为水气;涂泥半朝,蒸沤历澜,时则为土气;乍晴暴热,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檐阴薪爨,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骈肩杂e,腥臊汗垢,时则为人气;或圊溷、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间,於兹二年矣,幸而无恙,是殆有养致然尔。然亦安知所养何哉?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天地有正气,

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

上则为日星。

於人曰浩然,

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

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

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

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

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

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

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

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

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

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

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r,

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

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

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

道义为之根。

嗟予遘阳九,

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

传车送穷北。

鼎镬甘如饴,

求之不可得。

阴房阗鬼火,

春院s天黑。

牛骥同一皂,

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

分作沟中瘠。

如此再寒暑,

百l自辟易。

嗟哉沮洳场,

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

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

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

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

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

古道照颜色。

诗中表露了这位数千年不两见的耿耿忠臣的拳拳报国忠心。看守如获至宝,将文天祥的诗歌誊录下来,送至朝廷,忽必烈读之,既壮其节,又惜其才,不觉为之心折,叹道:“好男子,不为吾用,杀之诚可惜也。”更激起了他的劝降之心。文天祥被囚禁狱中近三年,而诗句墨迹传遍京城大都。

郭襄听得文天祥如此,肝胆俱碎,恨不得飞入大都,将文天祥救出来。

汪元量见郭襄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叹了一口气道:

“休说将文大人救出,就是若能侥幸得恩准,挂冠南去,逍遥江湖,恐怕都难了!”

郭襄不觉大急,惊问其故,汪元量道:

“现在的文大人,处境可是凶险之极。王积翁纠结原宋官谢昌元等十人请释天祥为道士,皆不得恩准。贫道离大都时,有闽僧盛传有士星犯帝坐,疑有变。又有中山狂人自称‘宋主’,有兵千人,欲取文丞相。大都数起刺客欲救文大人,皆没有成功,反而打草惊蛇,让元廷看管得更加严格。文大人若要活命,唯有降元了!”

郭襄见天色不早,起身与汪元量道别。汪元量道:

“你去兵马司探监,恐怕不容易,你可以去四合巷找到欧阳氏夫人。”说完,背着古琴,郁郁南去,嘴里犹在念念叨叨:

“王朝更替,其兴也忽焉,其亡也忽焉,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争权夺利,何时是尽头。”

郭襄谢别而去,独自一人往大都赶去。走不数里,却有两名华服男子躬身迎接,道:

“我家主人命我等二人在此恭候郭二小姐!”

郭襄听二人直呼其名,不觉讶异,问道:

“你家主人是谁?”

那二人恭恭敬敬地说道:

“此地不便细说,恭请郭二小姐移步,即可明白端底。”

郭襄见二人并无恶意,且武功不高,也就不以为意,大方地说道:

“二位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看看你家主人找的人是不是我!”

郭襄心里盼望着是神雕大侠杨过派人在此迎接,远远地跟在后面。走了数里,道路越来越崎岖,似是走到荒郊野岭,郭襄不觉警觉起来,却见那两人停住脚步,遥指林中的一处灯火道:

“郭二小姐,前面的庙里,我家帮主在那恭候您。我等职位低微,不能进去,郭二小姐请自便,这一路有人照顾,您放心去罢!”

郭襄不禁哑然,原来是丐帮在此落脚。再无顾虑,展开轻功,迎着亮光,飞驰而去。果见深山脚下一座装葺一新的庙森然而立,里面灯火通明,似有许多人在里面。庙门口也站满了人,郭襄人影甫一出现,却听得史君威的声音高叫道:

“史君威率丐帮弟子恭迎郭公子!”

郭襄见丐帮群雄中,只有少数几个长老身着破烂衣服,其他的人穿着却很体面,轻轻一笑,道:

“史帮主好阔气,丐帮是不是北来后发财了?”

史君威脸一红,幸喜黑暗之中不被人瞧出来,他讪讪地答道:

“大都已无丐帮弟子容身之地。为方便行动,只是权宜之计。”

说完,一一与郭襄引见,首先引见的是庙里住持高和尚,另一个叫王著的义士,竟是益都千户,两人均道久仰,见郭襄只是一个相貌俊美的年轻公子,脸上不禁挂着疑惑。郭襄不以为忤。其余丐帮弟子俱都见过,尽皆前来参见,微微一笑,在丐帮弟子的簇拥下,走进庙里。

高和尚引史君威到主位就座,史君威却坚持让郭襄上座,自己与李长老在左边相陪。

郭襄见彭王二人脸有不愉之色,便摆摆手,道:

“你们商量事情,郭某恰巧路过,在一旁听听即可。”

说完,闪身来到旁边付长老与其他丐帮弟子围坐的小圆桌旁,付长老大喜,急忙起身,拉了一条独凳来,用衣袖拭干,恭恭敬敬地端给郭襄坐。郭襄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史君威向着郭襄道:

“郭――郭公子,元兵看守极严,我等数次欲救文大人,皆因计划不周,无果而返。这回好了,有可靠的消息说真金太子陪同皇上去了和林上都游幸,所幸有你及时赶来,又有熟悉大都各街道的高大师和王义士协助,各种机缘巧合,应该可以一举而成了。”

说完,如何将劫狱、如何撤退、如何接应都一一做了安排。

郭襄微一沉吟,道:

“将文大人救出大都,南行路线如何安排?”

史君威轻松地笑道:

“只要将文大人救出大都,我们可以让他乔装打扮,隐姓埋名,我等在一旁护送即可。”

郭襄又问道:

“南去后呢?将文大人如何安置?”

史君威瞠目以对,他实在没有考虑这么远。付长老慨然道:

“只要文大人出了大都,我等就辅佐他兴义师,与元人一决雌雄。”

众人轰然叫好,郭襄叹了一口气,心里却是想着杨过给她的信,明白此次行动如若不成功,文天祥必死无疑;如若成功,兴起义师,江南之地又将会陷入兵荒马乱。但除此之外,郭襄实在找不出第二条救文天祥的计策。

一旁一不发的王著突然说道:

“郭公子之,不无道理。我等何不除掉一两个为祸百姓的奸臣,逼元廷将文大人委以重任,也不失为一个救文丞相的好办法!”

众人见他如此说,也不知如何辩驳,那高和尚念了一声佛号,缓缓地说道:

“阿弥陀佛,王施主一家惨遭阿合马这奸臣的毒杀,避祸在此,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但我等若兴起义师,何愁一个阿合马,就是元人的朝廷,亦不在话下!”

那王著一听到阿合马的名字,眼中就难抑怒火,竟似要将他碎尸万段,方才心甘一般。

高和尚道:

“大都元廷布有重兵,即便是将文大人劫出牢狱,潜出京城,恐怕不是易事。老衲侦知有两翼兵为元人另一部属,因屡不被重用,心怀异志。我等何不写些匿名书,某日烧蓑城苇,约定两翼兵为乱。我等趁间潜出,亦可增加胜算。”

史君威大喜,自去命人准备,郭襄趁这几日空闲,研究高和尚手绘的大都地形图,才知道自己所在之地距离大都竟还有百里之遥。又见大都城郭如此之广,街道如此整齐,建筑如此之多……,竟是前所未闻。

郭襄候得数日,到了约定日期,与丐帮弟子乔装打扮,陆续潜入城中,郭襄在王著与高和尚的陪同下,也混入大都。

大都真个繁华,建筑高大雄伟,街道笔直宽广,两旁店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各色人等怡然自乐。众人转了数条街,高和尚低声对史君威道:

“情况不妙,元廷已撤城苇,似是已发觉我们的行动,有所准备。”

史君威闻一惊,急命人传令下去,让丐帮弟子原地待命,等候消息,对众人道:

“既然没有露出行踪,先入住客栈,静观其变,派人打探消息再说。我等身处险境,敌众我寡,不可逞一时之勇。”

高和尚道:

“也只能如此了。”

史君威正引众人找寻客栈,却听得鸣锣开道,一队元兵吆喝着开道,接着,数台大轿簇拥而过,远远见一台十六人大轿行进在队伍中间。郭襄左右扫视,见王著目眦尽裂,须发皆张,心下担心。不一时,那台大轿已来到面前,轿门垂帘间,隐隐约约现出一个大官的身影,高和尚急忙回头道:

“王施主,别……”

话未说完,王著不知从何处抽出一个大锤来,早已怒吼一声,腾空跃起,侍卫见有刺客,急忙围拢过来,将王著围在垓心,挺枪乱刺。

高和尚大叫道:

“洒家先杀几个垫底!”

舞着戒刀加入战团。事起仓忽,史君威也道:

“既然同来,岂能独活?兄弟们给我上!”

郭襄见王著挥舞着铜锤,奋力抵住数十枝长枪,已是不支,腿上防卫不周,中了一枪,脚步踉跄,情况凶险万分。便飞身跃过,使出“弹指神通”,凌空直点,围在王著四周的侍卫几人倒在地上,王著见包围稍解,锤交左手,右手从地上拣起一杆长枪,奋力往轿内掷去。一名侍卫飞身来挡,尚未跃起,早被郭襄弹落在地。王著一边闪躲,一边从地上拣起长枪,连续不断地往轿内掷去,数柄铁枪直透轿内,不移时,大轿底部血流如注,地上一滩腥红的鲜血。王著见状,大吼一身,飞身跃上轿,掀帘往里一瞧,见轿内之人血肉模糊,一把揪出,挥舞大锤,用力击在那具尸体的天灵盖上,返身大叫道:

“我为天下人杀此奸贼,由我一人承担!高大师、史兄弟,你们走吧!”

此时,元兵已得消息,不断从各处涌来,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竟将附近各条街道塞满。

此时,丐帮弟子已有数名武功较弱的倒地身死,王著已被执,高和尚仍在包围之中,史君威奋力向前,靠近高和尚。

高和尚奋起一股神力,击向史君威的下盘,喝道:

“施主,叫兄弟们快撤,不然一个也走不了。”

史君威受掌力所激,轻飘飘地飞起,落在屋顶上。

付长老等丐帮弟子见帮主无恙,齐道:

“帮主快走!”

飞身扑向张弓欲射的元兵。郭襄见情势危急,飞身越过去,照着高和尚的方法,一掌将付长老和几名丐帮弟子拍向空中。喝道:

“走得了一个算一个,分头走,吸引元军的注意力。”

郭襄再看王著和高和尚,被元兵所执,围困何止千万重,救之已然不及。见丐帮弟子能走的皆已逃脱,元兵正虎视眈眈对着自己,叹了一口气,将身一扭,从枪林之中腾身跃上屋顶,见史君威仍在怔怔地望着自己,急道:

“快走!”

元兵箭如飞蝗,向二人射来,郭襄奋力拨打着飞箭,厉声喝道: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史君威点点头,猫着身子,疾如飞蝠,南向而去。郭襄见史君威无恙,腾身一跃,纵上东面屋脊,几个起落,已走得远了。元兵在下面大呼小叫地追赶而来。

郭襄闯过数条街,已辨不出位置,见一座高墙深院,似是官宦人家,毫不犹豫,纵身跃了进去。

来到里面时,却是一家人的后花园,郭襄伏在花丛之中,遥见一凉亭之上有两个少年在读诗,不敢惊动,却听得琅琅的读书声中,口音竟是如此熟悉,越听越心惊,透过花丛细看,不是耶律和是谁?此时郭襄心下不禁震颤不已。

门外传来元兵的呼喊之声,耶律和两人停止了诵读,站起身来,元兵拍打门声清晰传来。郭襄怕惊吓耶律和二人,收起激动之心,又潜了出来,飞身跃上邻近屋脊,揭了数片瓦,捏成碎块,对着搜查的元兵,如天女散花般地撒去。那些元兵受痛,见郭襄的身形仍在屋背上,又大呼小叫地追赶过来。郭襄引着追兵跑了几条街,身形一闪,潜没了踪迹。

郭襄趁元兵吵吵闹闹地在那里搜查,思念耶律和心切,改回女儿装,又慢慢地折了回来。

郭襄见耶律和与那男孩依然诵读如故,并没有受多大惊扰,心里暗暗惊喜。见两人兄弟相称,一唱一和,甚是相得。耶律和没有显现出丝毫身在异地他乡的感觉,郭襄心中暗喜,叹了一口气,心道:

“和儿能有此好去处,想是忽必烈念耶律楚材的功绩,耶律家族也不把耶律和当外人。既然生活安稳了下来,就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了。”

对着耶律和暗暗地祝道:

“和儿,不是姑姑不想见你,只是实在不想让你回到以前动荡不定的生活中去。但愿你从此以后健康成长,飞黄腾达,延续我郭家的祖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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