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师兄,法度师兄,慧嗔师兄。”
“贫僧已仔细查验过‘青霖药园’现场,以及‘伏龙岗’矿洞残留痕迹。”
“此事……确有蹊跷。”
此一出,堂内众人目光皆聚焦于他。
“慧觉师弟,有何发现,但说无妨。”
了空方丈道。
慧觉老僧慢吞吞道:“两处现场,留下的痕迹,无论是气血、招式残留,还是物品碎片,乍看之下,确能指向彼此。”
“尤其是‘伏龙岗’矿洞中,那残留的一丝‘枯荣禅意’,几乎与菩提禅院秘传的‘枯荣禅功’同源,而‘青霖药园’的玉佩碎片和招式痕迹,也与天龙禅院常用之物高度相似。”
慧嗔和法度脸色又是一变,正要开口,慧觉却继续道:“然则,正是这‘高度相似’,乃至‘几乎同源’,让贫僧心生疑虑。”
“哦?此何解?”
了空方丈问。
“太过刻意了。”
慧觉老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真是两院弟子因私怨或贪念所为,必会极力隐藏自身跟脚,怎会留下如此明显、几乎等于自报家门的痕迹?”
“那仿制的玉佩,纹饰是没错,但其玉质,乃是产自南疆‘阴风岭’的一种‘阴魄玉’,此玉性阴寒,与我佛门功法并不契合,天龙禅院武僧,几乎无人会用此种玉石制作随身玉佩,哪怕是最低阶的弟子。”
“至于‘伏龙岗’那丝‘枯荣禅意’,”
慧觉看向法度禅师,“法度师兄,贵院‘枯荣禅功’修炼出的‘枯荣之意’,乃是于生死轮回、万物盛衰中体悟的禅机,中正平和,蕴含生机。”
“而矿洞中残留的那一丝,却隐隐透着一股阴寒、死寂的意味,似是而非,形似而神非。”
“更重要的是,”
慧觉老僧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贫僧以‘宿命通’观之,两处现场,除了明显的打斗痕迹和残留气息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不存,但却真实存在的……阴秽死气,以及一种精于伪装、模仿的恶意。”
“这恶意,并非针对某一人某一派,而是……乐见我等佛门内斗,自相残杀。”
堂内一片寂静。
慧嗔和法度都愣住了,他们先前被愤怒和先入为主的观念蒙蔽,此刻经慧觉点破,仔细回想,似乎确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
慧嗔和法度都愣住了,他们先前被愤怒和先入为主的观念蒙蔽,此刻经慧觉点破,仔细回想,似乎确有许多不合常理之处。
“师弟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模仿两院手段,嫁祸挑拨?”
了空方丈眼中闪过厉芒。
“十有八九。”
慧觉老僧点头,“而且,对方手段极为高明,不仅模仿了形,更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了‘神’,若非贫僧精研此道,且那丝阴秽死气和恶意过于隐晦特殊,几乎难以察觉。”
“这绝非寻常修士或势力能做到。”
“是魔道!”
慧嗔大师怒道,“定是那厉无咎的同党!”
“或者就是南疆玄门那些伪君子干的!”
“他们想让我们佛门内乱,好坐收渔利!”
法度禅师这次没有反驳,而是皱眉沉思,片刻后缓缓道:“厉无咎擅长‘无相魔功’,变化莫测,模仿他人功法确有可能。”
“但据慧岸师兄传讯,厉无咎所受伤势不轻,短时间内应无力策划如此周密、且需多人配合的袭击。”
“南疆玄门……他们如今自顾不暇,整合内部尚需时日,且有玄金真君坐镇,似乎没必要用此等卑劣手段,一旦暴露,反而不美……”
“未必是厉无咎或南疆玄门亲自出手。”
了空方丈缓缓开口,目光深邃,“魔道之中,擅于伪装、挑拨、嫁祸者,并非只有‘天魔宗’。”
“‘白骨魔宗’、‘千幻魔宗’等,皆精于此道。”
“尤其‘白骨魔宗’,其‘无相骨魔诀’亦有千变万化之能,且行事阴毒,惯用鬼蜮伎俩。”
“方丈师兄所有理。”
慧觉老僧道,“贫僧感应到的那丝阴秽死气,倒与‘白骨魔宗’一脉的功法气息,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只是对方处理得极为干净,难以确定。”
“白骨魔宗?”
慧嗔大师眉头紧锁,“他们远在蛮荒大陆,向来与佛国少有交集,为何突然来此搅局?还偏偏挑拨我佛门内部?”
“或许,并非‘突然’。”
了空方丈目光望向殿外远方,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更深的阴谋,“厉无咎在南疆边境现身,搅动风云。”
“若再有其他魔道势力,趁机潜入佛国腹地,制造混乱,挑拨离间……让我佛门自顾不暇,无力他顾。”
“此乃魔道惯用的连环计。”
堂内众僧皆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此,那魔道此番所图非小!
“好一招祸水东引,借刀sharen!”
法度禅师面沉如水,“先以厉无咎吸引我佛门主力于边境,再遣其他魔道暗中潜入,挑动内斗,令我后方不宁。”
“届时,无论我等是继续追剿厉无咎,还是回师清理内患,都将陷入被动!”
“好歹毒的计策!”
慧嗔大师也冷静下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方丈师兄,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是否立刻停止对‘菩提禅院’的指责,并派人暗中调查?”
“阿弥陀佛。”
了空方丈宣了声佛号,眼中智慧光芒闪烁,“对方既然设下此局,必是算准了我等会因‘证据’而对峙,乃至冲突。”
“若我等立刻握手和,全力追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潜伏的魔道贼子警觉隐匿,甚至再次出手,制造更棘手的乱子。”
“那依方丈之见?”
“将计就计。”
了空方丈缓缓道,“法度师弟,慧嗔师弟,你二人返回各自禅院后,表面上继续争执,甚至可以制造一些小的摩擦,迷惑暗中窥视的宵小。”
“但暗中,需立刻挑选绝对可靠、精于侦查追踪的弟子,由慧觉师弟统一指挥,秘密调查此事,务必找出潜伏的魔道贼子,以及他们的真实目的和下一个可能的目标!”
“同时,传讯给在边境的慧岸师弟,将此事告知,请他提高警惕,严防魔道声东击西,或与南疆某些势力勾结。”
“对南疆玄门的监视不可放松,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被魔道利用,激化矛盾。”
“至于厉无咎……”
“至于厉无咎……”
了空方丈眼中寒光一闪,“他身负重伤,遁入南疆,如同丧家之犬。”
“传我法旨,通告南疆玄门联盟,明利害,请他们协助搜寻厉无咎踪迹。”
“若他们肯配合,则暂缓边境施压;若他们阳奉阴违,或与魔道有所勾结……那我佛门,也只好行雷霆手段,先清内患,再平外魔!”
“是!谨遵方丈法旨!”
法度、慧嗔、慧觉等人齐声应诺,心中凛然。
了空方丈此举,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要揪出隐藏的魔道黑手,也要借此机会,进一步试探、甚至逼迫南疆玄门表明立场。
而此刻,刚刚离开“伏龙岗”不久,正潜行前往下一个更大“舞台”的邪无义并不知道,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嫁祸挑拨之计,已经引起了佛门最高层的怀疑,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向他张开。
……
李云景本尊盘坐于“栖梧山庄”密室,周身雷光隐现,气息渊深如海。
他心神沉入识海深处,与那玄之又玄的、遍布在“蚀骨老魔”邪无义神魂核心的“紫霄神雷禁制”的微弱感应相连。
这感应极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观察另一个房间的模糊光影,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信息:邪无义的大致方位、生命力强弱、以及最强烈的几种情绪波动。
“兴奋……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张……”
李云景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解析着那微弱感应传来的模糊信息。
“看来邪无义最近很‘忙碌’,而且对下一步行动充满‘期待’……这老魔,是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正等着看佛门内乱的好戏吧?”
李云景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容。
“可惜,佛门传承悠久,底蕴深厚,高层岂是易于之辈?”
“尤其‘迦叶宝光寺’的那位了空方丈,能执掌佛国第一大寺,岂是会被如此粗浅嫁祸之计蒙蔽之人?”
“邪无义的嫁祸,看似精巧,实则留下了太多‘刻意’的痕迹。”
“那‘阴魄玉’的破绽,那‘似是而非’的枯荣禅意,对真正精通因果、宿命、痕迹勘察的高僧而,只要冷静下来细查,不难发现端倪。”
“了空方丈能稳坐佛国魁首之位,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此刻,他恐怕已经有所怀疑,甚至可能已经看穿了这是魔道的挑拨离间之计。”
李云景的思维快速运转,推演着佛门可能采取的行动。
“以了空的智慧和老辣,他绝不会在此时大张旗鼓地揭穿此事,与菩提、天龙两院澄清误会,握手和。”
“那样只会让暗处的魔道警觉,甚至改变策略,隐藏更深。”
“他更可能的做法,是‘将计就计’。”
“表面上,让两院继续争执,制造内讧假象,迷惑邪无义,让他自以为得计,继续行动,露出更多马脚。”
“暗地里,则派遣真正可靠、擅长侦查追踪的精锐,由慧觉那样精通此道的高僧统领,秘密调查,顺藤摸瓜,找出邪无义这伙人的踪迹和真实目的。”
“同时,他还会借此机会,加大对南疆玄门的施压力度,逼迫南疆表态,甚至借搜寻厉无咎之名,行探查南疆虚实、分化瓦解之实。”
李云景眼中光芒闪烁,对佛门的策略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如此一来,邪无义自以为是的‘妙计’,非但难以达成挑动佛门大规模内斗的目的,反而可能将他和他手下那批‘无面骨卫’暴露在佛门的秘密追查之下。”
“一旦被锁定,以邪无义的修为,面对佛门有备而来的围剿,尤其是可能出动化神级别存在,绝无幸理!”
“这枚棋子,用得好,能搅乱佛门,为我争取时间;用得不好,就是一枚随时可能暴露、甚至反噬自身的弃子。”
李云景眉头微蹙。
邪无义的死活,他并不在乎。
但这枚棋子现在还有用,不能让他这么快就被佛门拔掉,至少,在他发挥出最大价值之前不能。
“必须提醒邪无义,让他提高警惕,甚至……引导他,在合适的时机,做出更符合我利益的举动。”
想到这里,李云景集中精神,将全部心神沉入与那道“紫霄神雷禁制”的微弱联系中。
这道禁制是他数百年前种下,早已与邪无义的神魂融为一体,成为他神魂的一部分。
李云景无法通过它直接控制邪无义的思想和行动,那会立刻引起邪无义的剧烈反抗和禁制崩溃。
但他可以付出一定代价,通过禁制,向邪无义传递一些极其隐晦的、符合其当前心念和行为逻辑的“暗示”或“引导”,就像是在他思维的河流中,投入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改变水流的细微走向。
这种引导必须非常小心,不能违背邪无义的根本利益和强烈意愿,否则也会引起警觉。
“邪无义现在最强烈的念头,是顺利完成‘白骨真君’交代的任务,挑动佛门内乱,同时确保自身安全。”
“他潜意识里,对自己的计策是自信的,甚至有些得意。”
“他潜意识里,对自己的计策是自信的,甚至有些得意。”
“但他内心深处,对佛门并非全无忌惮……”
李云景捕捉着邪无义的情绪碎片,精准地分析着他的心理状态。
“那么,就从他的‘得意’和‘忌惮’入手……”
李云景心念一动,识海中那与禁制相连的感应通道,微微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紫金色雷光。
他小心翼翼地剥离出自己的一缕神念,包裹着一道极其隐晦的意念波动,顺着那感应通道,悄无声息地跨越无尽虚空,传递向邪无义所在的方向。
这道意念波动,并非具体的信息或指令,而是一种朦胧的、带有引导性质的“感觉”和“念头”,如同心血来潮,又如潜意识里的灵光一闪。
其核心内容,被李云景精心包装为:“计划进展似乎过于顺利……佛门高僧并非易于之辈,尤其迦叶宝光寺了空,智慧深沉……嫁祸痕迹是否太过‘完美’?”
“需谨慎,或有被将计就计之风险……”
“下一个目标,是否应更谨慎,或可考虑声东击西,制造更混乱局面,引开可能的暗中追查视线……”
这些“念头”被巧妙地融入到邪无义自身的思维背景中,如同他自己在谨慎思考时自然产生的疑虑和考量,了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李云景的本尊气息明显萎靡了一丝,脸色也苍白了些许。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对一位修士施加如此精细的、不引起反抗的意念引导,即便有禁制作为媒介,消耗也是极大,且对他的心神是不小的负担。
“呼……”
“搅弄因果,果然不易。”
李云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服下一枚恢复神识的丹药,闭目调息。
……
与此同时,正伪装成一名行商,在南疆与佛国边境附近一处隐秘山谷中短暂歇息、准备前往第三个预定袭击地点的邪无义,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皱了皱眉,停下调息,警惕地放开神识,仔细探查周围数十里范围。
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妖兽低吼,并无任何异常。
“奇怪……”
邪无义低声自语,那种心悸感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仿佛只是错觉。
但以他元婴修为和心境,产生“错觉”的可能性极低。
他重新盘坐,试图静下心来,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念头。
“计划……似乎太顺利了?”
邪无义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青霖药园,伏龙岗……两处袭击,都按照预想完成,留下了指向对方的‘证据’。”
“菩提禅院和天龙禅院那边,根据暗中观察的骨卫回报,似乎已经吵了起来,甚至有小规模的摩擦……”
“但……迦叶宝光寺那边,似乎过于平静了。”
“了空那老秃驴,就这么坐视两院内讧?”
“以他的威望和手段,不应该啊……”
“难道……他已经看出了什么?”
“甚至……在将计就计?”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结合他自己先前那一闪而逝的心悸,邪无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是了!”
“以了空的老谋深算,还有那个精研因果、擅长追踪的慧觉秃驴……我留下的那些痕迹,虽然刻意模仿,但也正因为‘刻意’,反而可能成为破绽!”
“那‘阴魄玉’和略显死寂的‘枯荣禅意’,对精通此道者来说,或许就是最大的疑点!”
邪无义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他之前沉浸在“计策成功”的兴奋和对佛门内乱的期待中,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光”点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大意了!”
“老夫还是小觑了佛门高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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