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见到江予安时，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熬了个通宵，嘬着一杯冰美式，眼神里充满兴奋和审慎。

他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论文，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坐。”

他示意棉棉，没多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这篇研究的德文原版和几篇相关的评述我都看完了，也跟导师讨论过，思路很大胆。从纯学术角度，这是一个有趣的观察，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基于人体自身修复潜能的思路。”

他斟酌着用词。

“从理论上讲，并非完全无稽之谈。孕期的高孕激素环境确实能强烈抑制子宫内膜异位病灶的活动。”

“子宫为了容纳胎儿，肌层会发生极大的拉伸和重建，这个物理过程可能改变甚至抹平一些浅表的、弥散的微小病灶结构。”

“足月阴道分娩时，宫颈口的充分扩张和产道的挤压，也可能对位于子宫下段或宫颈附近的病灶产生类似刮除的效果。”

“这几个机制叠加，对于一些特定类型的、病灶表浅弥散的患者，理论上存在达到临床治愈的可能性。”

棉棉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提起来。

“但是纪棉棉，”江予安直视棉棉的眼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医学不是纸上谈兵。这种疗法，在目前的医疗伦理和实践框架下，几乎没有可实施性。”

“为什么？”棉棉有些激动。

“这个方法有个致命的问题。”

“以治疗为目的妊娠，涉及巨大的伦理争议。为了一个尚未被广泛验证的治疗可能性，让一个女孩去怀孕生子，这其中的风险、负担和对未来生活的深远影响，是难以估量的。医学的首要原则是不伤害，这种疗法走在灰色地带。”

“那么江医生，请问您有不伤害的替代方案吗？”棉棉忍不住反驳。

江予安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

“老师这几天联系了梅奥、克利夫兰的几个老朋友，他们的看法很一致，对于你这种类型的肌层内异症，目前国际上的探索性治疗效果并不理想，聚焦超声消融的复发率高，而靶向炎症通路的生物制剂还停留在非常早期的实验室阶段，距离临床应用遥遥无期。”

江予安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现代医学看似发达，但不得不承认，面对某些复杂的先天性疾病，我们掌握的，可能只是巨大黑暗世界里的一点点路。”

。。。。。。那剩下的黑暗呢？

棉棉想，何不靠自己肉身去趟？

母亲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

听妈妈说，她年轻时也有极其严重的痛经，每次来都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甚至晕倒。但神奇的是，生完她之后，那折磨了妈妈多年的剧痛，竟然再也不曾出现。

妈妈曾经抱着她，半是玩笑半是感慨地说：“我们棉棉啊，是妈妈的解药。”

一股难以喻的、混合着宿命感、荒谬感和一丝微弱希冀的颤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自己的情况，和妈妈类似呢？

如果那个德国医生观察到的，正巧就是某种被主流医学忽略的、隐藏在生命繁衍本能中的自然疗法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和思绪。

她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评估这个疯狂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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