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极软。
踩上去的时候,陆玄的鞋底陷了半寸进去,脚底传来一股凉丝丝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清新的味道,清到让人胸腔都跟着松了一截。可他的精神力在往外探的那一刻,却撞上了一层极其厚实的壁障。
探不过去。
那层壁障不是人为布设的阵纹,也不是禁物释放出来的力场。那是一种跟这片天地本身绑在一起的、好像从这块土地诞生的那天起就存在着的天然屏蔽。
苏妲己飘在他身侧,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着。
这片空间被隔断了。
她的声音低柔,但每个字都带着认真。
外面的时间流跟这里完全不同步。主人在斩神世界冻住的时间停顿,在这片空间里不起作用。换句话说在这里面待多久,外面都不会有变化。
陆玄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里面是一个独立时空。
他的精神力继续朝前方延伸。
壁障内侧大约两百米外的位置有东西。
浓烈的金属气息从那个方向涌过来。
不是普通的金属味。那种气息里裹着一种极深的、沉到了骨头里的热。那股热不灼烧,却沉得发闷,压在鼻腔和胸口之间,让人下意识地想深吸一口气。
陆玄抬脚朝前走。
桃花林在他的两侧展开。粉色的花瓣无风自落,打着旋从高处飘下来,落到他的肩膀上又滑掉。
他没理会那些花瓣。
往前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之后地形开始变了。
翠绿的草地逐渐退去。脚下的土壤从柔软变得坚硬,颜色也从泥褐色变成了一种深灰的石质地面。桃花树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侧高高耸起的灰色岩壁。
那些岩壁不是天然形成的。
岩壁的表面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凿痕极深,一道一道往里走,排列得很规整。有些凿痕的边缘已经风化得圆润了,有些却还保持着锋利到发亮的棱角。
两面岩壁之间,只留了大约四米宽的通道。
陆玄走进了通道。
通道不长。
大概走了三十步,前方的光线骤然一亮。
出口到了。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极其开阔
of
谷地。
(不对,原文是:眼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谷地。不可夹杂英文,重新确认。)
眼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谷地。
谷地呈椭圆形,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到了几乎垂直。最高处的山尖隐没在一层淡蓝色的雾气中,看不到顶。谷地的底部平坦得不自然,整块地面都是由一种深灰色的石板铺成的,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的样式极其古老。
比苏妲己身上那套太古占星体系的符文还要古老。
谷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巨石。
巨石高约五米,宽有三米出头,通体由一种极黑的岩石雕凿而成。石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在那层淡蓝色雾气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冷冽的深色光泽。
巨石的正面刻着三个字。
铸剑谷。
字很大。
每个字的笔画都有手臂那么粗。
刻痕极深,深到整个字都陷进了石面里,几乎能塞进半只手掌。笔画的边缘被时间磨得圆润了,可那些字的骨架依然硬挺,带着一种从远古流传下来的、压不平的气势。
陆玄站在巨石前面。
他的右手摸上了字的第一笔。
石面冰凉。
石面冰凉。
入手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震颤从石面上传了过来。
不是能量。
是记忆。
极其古老的记忆。
如同有人把一段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画面压缩进了这块巨石里。
陆玄的精神力顺着那股震颤往里渗透了一寸。
画面闪了一下。
一座炉子。
极其庞大的炉子。
炉膛的直径至少有五米,炉壁由一种深红色的矿石砌成,炉火已经灭了很久了可炉壁上残留着的那些烧灼痕迹,依然能让人感受到曾经在这里面燃烧过的滔天火焰。
炉前站着一个人。
男人。
身形不高,肩膀却极其宽厚。两条手臂粗壮得不成比例,从肘弯到手腕全是烧伤留下的疤痕。他的五根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盖被铁水烫掉过好几次,指尖的皮肤泛着一种黑灰色的金属质感。
他穿着一件已经烧穿了好几个洞
of
粗布短褐
(注意:中文!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同样破烂的皮围裙。脸上有胡碴,眼睛很亮,深邃到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里面装着太多东西太多执念太多放不下的执拗。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刚铸成的剑。
剑身还带着微红的余温,在空气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柄剑很美。
可铸剑的人看着它,脸上却写满了不甘。
还差一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烟火熏了太多年之后才会有的粗粝。
总是差一步。
画面在那一刻断了。
陆玄的手从巨石上收了回来。
那个画面虽然短暂,却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是干将的铸剑之地。
苏妲己的声音从精神空间深处飘了出来。
主人。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层复杂。
妾身明白了。
刚才妾身感觉到的那股古老气息来源就在这里。
她的暗金色竖瞳朝着谷地深处看了一眼。
那股气息属于太古时代的一种特殊矿物。
人间叫它太古云铁
天上掉下来的。
极其稀有。整个太古时代,有记录
of
太古云铁
(中文!整个太古时代,有记录的太古云铁)
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块。每一块都是天地初开时从混沌虚空中剥离出来的碎片,落进了人间。
而那些碎片带着一种特殊的能量。
转生之术的能量。
这种能量跟妾身当年在商纣宫廷里见过的某些祭祀残留很接近。它不会直接sharen,但会一点一点地侵蚀使用者的精神让人癫狂让人疯魔直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陆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东皇太一就是用这东西给干将下的套。
苏妲己轻轻嗯了一声。
把太古云铁给干将告诉他用这块铁能铸出有魂之剑诱导他把妻子莫邪推进剑炉然后在干将心神崩溃之后,利用转生之术的能量将他彻底侵蚀,变成一把活的、被魔道驱动的神兵。
她顿了一下。
这柄神兵就是东皇太一布在大河流域的诱饵之一。任何碰到它的人,都会被太古云铁上附着的转生之术慢慢腐蚀而东皇太一就可以在暗处等着等鱼上钩然后收网。
混子瑶的小鹿灵形态从陆玄的头发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两只大眼睛转了转。
那……那主人岂不是也会被侵蚀?
她的声音尖尖的,带着明显的担忧。
陆玄没有回答她。
他朝着谷地深处走了过去。
巨石的后方那片被密密麻麻纹路覆盖的石板地面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
大概两指宽。
可裂缝的深处正在往外渗透一种极其浓烈的、带着金属焦灼味的黑色气息。
那黑色气息贴着地面蔓延,触碰到石板上的纹路之后被纹路吸收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在朝着四周扩散。
魔道。
这股黑气的本质是魔道能量。
陆玄蹲了下来。
他的右手悬在裂缝上方。
精神力从掌心往下渗穿过裂缝朝着更深处探去。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精神力在深入到大约八十米的位置时,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个空间。
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有两道气息。
极其强烈的两道气息。
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掉。一道带着灼热的锋锐那是剑的气息另一道带着柔软的缠绵那是人的气息。
两道气息交织在一起的那个核心点上一团浓郁到几乎凝成实体的黑色雾气在疯狂翻滚。
魔气。
极浓的魔气。
陆玄的精神力碰到那团魔气的那一刻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剑鸣从地底深处炸了上来。
整片谷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脚下的石板发出了密集的碎裂声。
那些原本刻在石板上的纹路在剑鸣声响起的那一刻全部亮了。
金色的光从纹路中涌出来沿着地面铺开朝着四面八方延伸
紧接着
地面裂了。
不是小裂。
是从陆玄脚前的那道裂缝开始朝两边猛地扩张石板一块一块往两边翻开露出了下面幽深到看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两团光亮正在急速上升。
一团赤红。
一团银白。
一团银白。
赤红的那团带着滚烫到发焦的热量每上升一米,周围的岩壁就被烤得冒出一层白烟。
银白的那团带着冰冷到刺骨的寒意空气在它经过的地方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两团光一前一后从地底深处飞射了上来
冲出了地面。
两道身影在谷地的上空停住了。
赤红色的那道是一柄剑。
剑身通体赤红,刃锋极窄,刀脊上刻着密集的花纹。那些花纹不是装饰是铸造时留下的锻打痕迹每一道锤痕都压得极深如同铸剑者把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执念都砸进了这块铁里。
银白色的那道也是一柄剑。
比赤红的那柄略短半寸,剑身银白,锋刃更薄,整体线条柔和了许多。剑身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水纹那些水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如同有活水在剑身内部缓缓流淌。
两柄剑。
赤红为阳。
银白为阴。
一刚一柔。
干将。莫邪。
两柄剑悬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剑柄朝天绕着彼此缓缓旋转。
旋转的过程中一团浓郁的黑色魔气从两柄剑的交汇点向外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个轮廓
跟陆玄在巨石上看到的画面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宽厚的肩膀。
粗壮的手臂。
满是烫伤疤痕的皮肤。
深邃到装满了执念的眼睛。
干将的英灵。
他站在两柄剑的中间脚踩着虚空被黑色的魔气包裹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疯狂。
他的眼睛红的。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被魔道侵蚀了太久瞳孔里残留的那点理智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随时都会碎掉的清明。
而在他的右手边
另一个身影在黑色魔气中若隐若现。
一个女人。
长发垂腰。面容恬静。身形纤细。
她的形体不是实的是半透明的如同一缕被风牵着的轻烟随时都可能散掉。
她的眼神很安静。
安静到了一种让人心底发酸的程度。
她看着身旁的干将那个被魔气裹得快要彻底失去自我的男人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陆玄的精神力极强他读到了她嘴唇的动作。
夫君。
两个字。
无声的两个字。
干将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抖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清明在两个字面前闪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魔气重新将那点清明压了下去。
干将的红色瞳孔扫向了脚下的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