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之前那些话――
比如,什么“成亲生子”“日子和美”“压根没等过”的话,岂不是全露馅了?
幸好。
幸好他们是暗中过来查案的,一路上都做了易容的准备。
主子的易容术更是天赋异禀,这张脸往人前一站,亲娘都未必认得出来。
宋再怎么痴迷你主子,也就是个村姑,能认出什么?
恐怕连易容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谢四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他松了口气,抹了把脸,继续骑马前行。
马车里安静下来。
宋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脑子里全是大宝的脸。
那小东西,早上还高高兴兴地牵着她的手,说要帮娘卖豆苗。
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儿,有没有吓哭,有没有……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宋的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捂住肚子,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早上被绑走,到拼命逃跑,再到晕倒醒来,一整天了,她什么都没吃。
刚才光顾着担心大宝,把这茬忘了。
她偷偷觑了对面那人一眼。
那人神色如常,没有取笑,没有嫌弃,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只是伸手,从身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食盒,放在她面前。
“吃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宋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点点头。
她打开食盒――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糕点。
桂花糕,云片糕,杏仁酥,还有几块叫不出名字的,做工精细,香气扑鼻。
宋道了声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好吃。
比清平镇上那些点心铺子的都好吃。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吃上。
嚼着嚼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点心做得确实不错,但要是跟她做的奶香小酥条比起来,好像还差那么一点点。
要是能把她的点心卖给这样的行商客贾,销路肯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就猛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宝还不知道在怎么样了,她在这儿想生意经?
她狠狠咬了一口糕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谢晏尘看着她。
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狠狠咬糕点,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女人,在做什么?
宋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讪讪地笑了笑。
“公子别介意,我这个人就是爱瞎想。”
谢晏尘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
宋吃了两块糕点,肚子不那么饿了,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那位公子端坐如松,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斟酌着开口:“公子,方才还没来得及问,您是在哪儿发现我的?”
谢晏尘转过头,看着她。
“官道边上。”他说,“你趴在草丛里,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宋愣了一下。
柴刀。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的?
但是下一瞬,她就在旁边的软垫上,摸到了熟悉的冰凉触感。
是她的那把柴刀。
刀还在,硌着手心,却又令她安心。
她松了口气。
谢晏尘看着她,忽然开口:“宋姑娘因何故倒在路边?”
宋抿了抿唇。
因何故?
被亲堂叔卖了二十两银子,差点送去给六十多岁的老色鬼做贱妾,玩死了都没人管那种。
她沉默了一瞬。
这些话,能说吗?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把自己的腌h事倒个干净?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笑了笑。
“是因为遭了歹人所害。”
她没说具体的,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谢晏尘看着她,没有追问。
宋顿了顿,又道:“公子不必担心,这事是我自己的私仇,不会连累到您。”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股子狠劲。
“我只是一时不察,低估了那些人的狠毒。”
“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报仇雪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谢晏尘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衣裳凌乱,发髻散落,脸上还沾着泥污和血痕,狼狈得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拉着陌生人诉苦。
就那么冷静地,隐忍地,把事情咽下去,然后说:我会报仇。
谢晏尘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追着他跑的姑娘。
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痴迷和羞涩,总是递过来不合时宜的粗劣点心,然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长尝尝”。
被拒绝了就红着眼眶跑开,第二天又巴巴地跑来。
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如今――
他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明明浑身是伤,却坐得笔直。
明明刚死里逃生,眼里却烧着火。
狼狈成这样,还能谈自若,意志坚定。
谢晏尘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轧在官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宋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里默默祈祷:
大宝,你一定要没事。
娘马上就回来了。
正当宋如此安慰着自己的时候。
蓦地!
马车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宋一个没坐稳,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连忙扶住车壁。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
“站住!”
“马车里的人,都给我下来!”
宋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
谢晏尘坐在那儿,神色不变,仿佛外面那些叫喊声跟他没关系似的。
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