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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筒子楼卖药,举报箱里的催命符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的县城。第一人民医院是一栋三层高的苏式红砖楼。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头青灰色的水泥底。外墙刷着白底红字的“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红漆被风雪剥蚀得很淡。医院后头连着一片家属院。三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并排立在煤渣地上。

王桂花背着大竹篓,领着麦穗踩过满地黑泥。

家属院没大门。楼道口堆着成山的过冬大白菜和蜂窝煤。空气里全是来苏水混着烂菜叶的酸臭味。这年头医生工资定死在三十几块,家里人口多一样吃不饱。私底下倒腾点偏方赚外快,是公开的秘密。

踩着掉渣的水泥楼梯上二楼。走廊光线极暗。各家各户的门前都生着铁皮炉子。

“找哪家?”一个倒痰盂的胖女人端着搪瓷盆,警惕地盯着王桂花。看她这身打扮,像个盲流。

“找林大夫。林培元。”王桂花把背篓往上颠了颠。

胖女人拿搪瓷盆指了指走廊最里头。“挂蓝布帘子那家。”

王桂花走过去。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去年过年的红对联,早褪色了。她没敲门,直接掀开那块油腻腻的蓝布帘。

屋里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剥漆的三屉桌。林培元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蒜臼子,正捣鼓一堆黑乎乎的药渣。这老头前世是县里出名的中医,专治顽固性冻疮。后来八十年代开私人诊所发了家。

“看病去前头挂号。后院不接诊。”林培元头都没抬。手里的石头杵子邦邦砸在蒜臼底部。

王桂花没退出去。她卸下背篓,放在地砖上。掀开上面盖着的旧报纸。

“不看病。送药来的。”

一把烘干的雪见草被她抓出来。放在三屉桌的边缘。

发霉薄荷的刺鼻气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中药味。

林培元手里的石头杵子停住了。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老花镜的上半片玻璃。干瘦的手指捏起那把草药。翻过来看叶片背面的白绒毛。又掐断一根主须,放在鼻子底下闻。

动作停顿了足足五秒。

懂行。这就行了。

“黑瞎子岭的雪见草。连根拔的,没伤须。昨晚连夜拿铁皮炉子火烘过,水分全拔干了。”王桂花拍打着手套上的草屑,“这时候县里供销社的防冻膏早脱销了。你那生肌散的偏方,缺这味主药。我这有三十斤。”

林培元站起身。走到背篓前,伸手往底下掏了掏。底下的成色和上面一样好,没掺沙子和黄土。

“三十斤。”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多少?”

七七年这会儿。私下买卖算投机倒把。但在医院家属院,这叫“内部调剂”。

“一块钱一斤。不要票。”王桂花报了价。

林培元瞪大眼睛。“供销社的猪肉才七毛三。你这破草卖一块?”

“猪肉治不了县委领导脚上的老寒疮。你这药膏配出来,一小盒能卖五块。”王桂花盯着老头的眼睛。账算得很明白。

林培元没吭声。转身拉开三屉桌最底下的抽屉。从一个生锈的饼干盒里拿出一叠钱。大团结,五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手指蘸了点唾沫,点出三十块。

拍在桌上。

“背篓留下。连篓子算三十一块。拿钱走人。”

王桂花数钱。三张十块的,两张五毛的。把钱卷成筒,塞进贴身线衣的口袋里。按平。拉着麦穗退出屋子。

三十一块钱。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死工资。干这行当确实来钱。

出了筒子楼,风一吹,背上的汗贴着肉发凉。王桂花带麦穗去街角的国营饭店。花三毛钱买了两碗大肉面。粗瓷碗里飘着几片肥肉膘子。面条劲道。

“吃。连汤都喝干净。”王桂花把筷子递给麦穗。

麦穗大口吞咽。额头吃出细汗。小丫头这两天被油水润着,脸上的蜡黄色褪了些。

吃完面。两人直奔东大街的县武装部。

武装部是一座带大院的三层灰楼。门口两扇红漆大铁门敞开着。两边站着持枪的哨兵。院子里停着两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墙上的黑板报用彩色粉笔画着大炮和红旗。

王桂花没往大门凑。她拉着麦穗站在街对面的老国槐树底下。

院子里有动静。那辆挂着京城军区牌照的bj212吉普车停在办公楼门廊下。昨晚在盘山道边找表的那几个军人从楼里走出来。

走在中间的还是那个没戴军帽的男人。霍长垣。他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手里捏着几张纸。旁边跟着县武装部的干事,正满头大汗地弯腰汇报什么。

“排查了三个大队。清水村那个李建国,昨晚不在家。据说是送他嫂子去镇卫生院了。卫生院的记录显示,他嫂子刘玉梅右腿膝盖骨粉碎性骨折,是让人用钝器砸的。”干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霍长垣把手里的纸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口袋。

“去卫生院。”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沉。

吉普车发动。开出大铁门。朝镇上的方向去了。

这动作真快。连夜就摸到清水村了。李建国昨晚肯定吓破了胆。

王桂花靠着树干。兜里那块上海牌机械表沉甸甸的。她没打算直接把表交到武装部。李建国是大队会计,能说会道。要是当面交表,他完全可以咬死说是捡的,甚至反咬一口说是王桂花偷的。

必须让他自己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

王桂花走到武装部大门右侧的那堵红砖墙跟前。墙上挂着个绿色的铁皮举报箱。上面有一道狭长的投信口。锁头生了锈。

她从兜里掏出半截之前问招待所老头要的铅笔。又摸出那张昨晚从老瘸子窗户上撕下来的烂塑料膜。这膜上沾着老瘸子屋里的烟油味。

把塑料膜平摊在砖墙上。铅笔头用力划上去。

“军区失物,昨夜现身镇北废品站张瘸子处。清水村李会计与其嫂刘玉梅涉黑市交易。遇劫未遂。”

字写得歪歪扭扭。没名没姓。

写完。把塑料膜折成一个小方块。顺着举报箱的投信口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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