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乡亲。”王桂花拿起木杆秤。铁砣子在标尺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武装部霍首长交代了重要任务。要收后山的雪见草。做防冻药。”
她从兜里掏出一棵干枯的雪见草样品。高高举起。
“就这玩意儿。连根拔。抖干净泥土。一角钱一斤。不限量。我在这儿过秤。现称现结。”
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
接着。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沸腾了。
“一角钱一斤?这不就是后山那臭薄荷吗!”
“桂花!你这话当真?大队不管?”
“真给钱?那烂草根子能值钱?”
王长贵站在台阶上。咳嗽了两声。举起铁皮喊话筒。
“大家静静。这是支援军队战备。我跟上面报备过了。大家放心干。这是合法劳动。挣的钱归自己。”
有了支书这句话。加上桌面上那沓大团结的刺激。社员们彻底疯了。
“我家有!我家柴火垛底下就有一堆!我昨天刚割的打算喂猪!我这就去拿!”
村东头的李二狗反应最快。扔下铁锹转头就往家跑。
不到五分钟。李二狗背着个破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筐往桌子底下一倒。
一堆带着冰碴子的雪见草。
王桂花扒拉了一下。拿手掂了掂。
“连根的少。叶子碎了。泥还没抖干净。”王桂花挑出几根断截的扔在地上。“规矩立在前头。我要的是整株的。根须没断的。掺了泥土和杂草的,直接扣一半斤两。今天第一笔。算你合格。”
她把草装进麻袋。挂在秤钩上。推着铁砣子。
“去皮。十二斤半。”
王桂花放下秤杆。从桌上的那沓大团结里抽出一张一块的。又摸出两毛五分硬币。
直接塞进李二狗手里。
“一块两毛五。点清楚。”
李二狗看着手里的钱。眼珠子都红了。他手哆嗦着把钱塞进裤裆里。“对!对!一分不差!”
真金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下子。整个打谷场失控了。
有人直接拿着筐往后山跑。天黑了也不管。有人回家拿手电筒。
“桂花嫂子!你等着!我半夜也给你刨出一百斤来!”
不到半个小时。打谷场上的人跑了个干干净净。全进山了。
王桂花坐在木桌后头。把那沓大团结重新塞回贴身兜里。按了按。
这只是个开始。只要有钱赚,这帮人能把黑瞎子岭的草皮都刮地三尺。她不用自己受冻去挖。她只管收,然后把这十几分钱的成本,变成几十块钱的冻伤膏。
风吹过打谷场。卷起地上的几根碎草叶。
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
李宝根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王桂花坐着的那张木桌。哈喇子顺着嘴角流下来,冻在下巴上。
他刚才全看见了。那一摞厚厚的钱。
他奶奶赵老婆子今天一天没下炕,疼得直哎哟。家里连锅都揭不开。
只要把那些钱偷过来。他就能去县里下馆子。吃大肉包子。
李宝根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贴着墙根往后退。他不敢明抢,王桂花那把斧头他还记着。
得找个半夜。趁她睡死了。
王桂花坐在桌后。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木杆秤的铁丝提绳。
余光扫过墙角那道消失的黑影。
她没动。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盒火柴,咔哒一声划亮。点燃了一根大前门。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呛得很。
偷?
行啊。老娘就怕你们不来。来了,连你们李家最后一层皮都给你扒干净。
把烟头扔在冻土上。一脚碾灭。
王桂花提起木杆秤。扛起那小半袋收来的草药。大步朝东屋走去。
今晚是个不眠夜。后山的手电筒光柱像萤火虫一样乱晃。
她得回去修窗户。顺便,给今晚可能来的不速之客,留门。
一九七七年冬天的清水村,夜里十一点。
生产队的大钟刚敲过两下。没通电的村子黑得像个破底的黑铁锅。风刮过光秃秃的榆树杈子,发出鬼哭一样的呜呜声。这年头,农村一到冬天就猫冬,家家户户为了省煤油,天一擦黑就钻被窝。
但今晚的黑瞎子岭上,全是晃动的手电筒光和自制的松油火把。
一角钱一斤的现钱诱惑,硬是把全村的壮劳力从热炕头上拔了下来,连夜进山刨土。